第7章
就这么定了吧。
玉帝的声音，隔着无尽的云海，仿佛也传到了这冰冷的斩仙台上。
那声音里，没有对错，没有公道。
只有权衡，只有取舍。
而陆渊，就是那个被舍弃的代价。
凌霄宝殿内的争论，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杨戬那石破天惊的质问，最终，也只换来了玉帝一句轻飘飘的“佛门势大”。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龙椅之上那个名义上的舅舅，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睑，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殿上的众仙，心中五味杂陈。
有惋惜，有不忿，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麻木。
天庭之上，竟无一人，敢再多言半句。
……
斩仙台上。
风，越来越大了。
那些青色的罡风，已经不再满足于啃食陆渊皮肉上的碎屑。它们变得更加贪婪，更加残暴。
风刃，真正的风刃。
一道道半透明的青色气刃，在空中凝聚成形，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地劈砍在陆渊的身上！
“嗤啦——”
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肉，被硬生生地从他的后背上削了下来，卷入风中，瞬间化为齑粉。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陆渊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但这，仅仅是开始。
嗤啦！嗤啦！嗤啦！
更多的风刃，接踵而至。
它们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要害，却又残忍地，从他身上片下每一寸完好的肌肤。
后背、大腿、手臂……
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玉石高台。
他成了一个血人。
极致的痛苦，让他的意识开始剥离。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一点点地飘离这具残破的躯壳，悬浮在这九天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正在被凌迟的自己。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烂熟桃子的香甜。
不。
不是桃子。
是菩提果。
……
“师兄！师兄！快醒醒！”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耳边不停地拱着，聒噪的声音，吵得他脑仁疼。
他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自己，成了一棵树。
一棵生长在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上的，菩提树。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还有身边那只猴子身上，挥之不去的野果气息。
那是一只刚拜入师门不久的石猴。
顽劣、跳脱，一刻也闲不住。
他此刻正蹲在自己的一粗壮的树杈上，手里抓着一把刚刚成熟的菩-提果，吃得津津有味，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师兄，你这果子，可比师父讲的那些经文有意思多了。”猴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听得俺老孙头都大了。”
他“看”着猴子，无法言语，只能摇晃着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奈地叹息。
自从这猴子上了山，自己这棵安静了几千年的菩提树，就再也没有清净过。
他会在自己身上荡秋千，在自己的树洞里睡大觉，还会把自己辛辛苦苦结出的果子，当成零嘴一样，吃个精光。
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讨厌这只猴子。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吧。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总是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充满了对天地万物的好奇，和一种与生俱来的，不肯向任何规矩低头的桀骜。
那火焰，很亮，很暖。
“师-兄，你说，这天，到底有多高？”猴子吃饱了，躺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摇了摇树枝，算是回答。
“那天的外面，又是什么？”猴子又问。
他再次摇了摇树枝。
“那住在天上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用拉屎撒尿，逍遥自在？”
“……”他选择不回答。
猴子却像是找到了知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俺听师父说，学成了本事，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长生不老，与天同寿。师兄，你说，到时候，俺是不是就能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住俺了？”
他说着，翻身坐起，金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等俺学成了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的时候，俺就带你一起走！俺去哪，就把你种在哪！到时候，这三界四小部洲，处处都长满你的果子！”
他看着猴子那张兴奋的毛脸，不知为何，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向往。
或许，跟着这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去看看那三界外的风景，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
“师兄……别睡……”
“师兄……俺老孙，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
“师兄……”
……
“师……兄……”
一声虚弱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将陆渊的意识，从那温暖的记忆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一颤，灵魂归位！
那温暖的阳光，那青草的芬芳，那顽劣的石猴，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罡风，是浓重的血腥，和那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依旧趴在那冰冷的斩仙台上。
他依旧是那个，即将被凌迟处死的凡人。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还是说……不是梦？
陆渊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师兄……”
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呓语，从他裂的嘴唇中，无意识地，溢了出来。
这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周围的天兵，依旧像木雕泥塑一般，纹丝不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凡人，在临死前的弥留之际，究竟说了些什么。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
不代表，这三界之中，就真的无人听见。
……
西牛贺洲，灵山，大雷音寺。
万佛**朝**宗，梵音缭绕。
莲台之上，一位身披袈裟，头戴金箍的佛陀，正双目紧闭，宝相庄严地，聆听着讲法。
斗战胜佛，孙悟空。
自从西行功成，他便常驻于此，听经礼佛，看似早已收敛了当年的野性，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但此刻，他那双紧闭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如同野草一般，在他的佛心之中，疯狂地滋生！
“悟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身旁一位菩萨，低声传音问道。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睁开了那双火眼金睛！
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瞳之中，竟是闪过了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暴戾。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他好像，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声音。
在叫他。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