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过去了。
像一个冰冷而漫长的世纪。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撕开天际的黑暗,照亮这片血腥的刑台时,新的一天,来了。
也意味着,新的酷刑,即将来临。
罡风,终于,渐渐平息。
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早已侵入陆渊的五脏六腑,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成冰。
他身上的血肉,几乎已经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整个人,就像一具被胡乱拼接起来的、残破的骨架,上面挂着些许零碎的血肉。
但他,还活着。
也还,醒着。
那名刑部仙吏,早已在昨夜,便带着一脸的羞恼与怨毒,拂袖而去。
他那句“看着你如何为你这份可笑的傲骨付出代价”的诅咒,依旧回荡在陆渊的耳边。
陆渊不在乎。
他的意志,早已在昨夜那无尽的痛苦中,被淬炼成了另一番模样。
他不再愤怒,不再悲伤。
他的心,像一块沉在万年寒潭之底的顽石,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只是,在等。
等那所谓的“轮真火”。
等那三之后,必然会落下的,斩仙铡刀。
也等,这出荒诞的猴戏,最终的落幕。
天,越来越亮了。
越来越多的仙神,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斩仙台的周围。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因为他们都听说了。
听说了昨天,这个凡人,是如何顶撞法海禅师,又是如何,在刑部仙吏的面前,公然宣称“我没错,何来罪”的。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更是来看,这个“嘴硬”的凡人,是如何被更残酷的刑罚,彻底碾碎的!
就在这万众期待的瞩目之中,一道无比璀璨,无比宏大的金光,伴随着阵阵庄严的梵唱之声,从南天门的方向,浩浩荡荡而来!
是法海。
但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身披袈裟的金山寺僧侣。他们个个宝相庄严,手持法器,口诵经文,将法海簇拥在中央,如同众星捧月一般。
那排场,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临了。
金光,落在了斩仙台的正对面。
法海,从金莲之上,缓缓走下。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用金丝绣着九条天龙的锦斓袈裟,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更显得他佛法高深,宝相庄严。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陆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先对着周围前来观刑的众仙神,双手合十,慈悲为怀地,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诸位仙友,有礼了。”
众仙连忙还礼。
法海这才转过身,将那“悲悯”的目光,投向了陆渊。
“孽障。”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惋惜。
“贫僧听闻,你昨夜,在刑部仙吏面前,依旧不知悔改,甚至狂言‘我没错,何来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佛力,清晰地传遍了四方。
周围的仙神们,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议论声。
“听听,这魔头,果然是死不悔改!”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看着吧,今天法海禅师,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陆渊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法海那张写满了“慈悲”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一个讥讽的笑容,都懒得再给。
因为他知道,跟一个已经入戏太深的小丑,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完这场戏。
然而,他的沉默,在法海看来,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挑衅!
法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没话说了吗?”他冷笑着,向前走了几步,“还是说,一夜的罡风,已经吹走了你那身可笑的傲骨?”
陆渊依旧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看他一眼,都是一种浪费。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法海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最享受的,就是看到猎物在他面前,痛苦、挣扎、求饶、忏悔!
可现在,这个凡人,非但不求饶,反而,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莽夫!
“好!好得很!”
法海怒极反笑,他指着陆渊,对着周围的众仙,朗声说道:
“诸位仙友请看!这便是天魔的本性!”
“顽固,凶戾,不知好歹,不识慈悲!”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威严。
“此等魔头,若不加以严惩,必成三界大患!今,贫僧便要替天行道,以这‘轮真火’,焚尽他的魔躯,炼化他的魔魂!”
他说着,猛地一挥僧袍!
“时辰已到!行刑!”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四名天庭火部正神,立刻上前一步,分立于斩仙台的四角。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法诀变换!
“嗡——!”
四道炽热无比的赤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斩仙台的上空,汇聚成了一轮耀眼夺目的,金色的“太阳”!
那“太阳”,刚一出现,整个斩仙台的温度,便开始急剧地,疯狂地,攀升!
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起来!
就连那些远在百丈之外观刑的仙神们,都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不得不运起仙力,才能抵挡!
可想而知,身处刑台中央的陆渊,将要承受的,是何等恐怖的炙烤!
法海看着那轮金色的太阳,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闭着眼睛,仿佛已经认命了的凡人,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审判的语气,缓缓说道:
“孽障,贫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只要你肯开口,说一句‘我错了’。”
“贫僧,便可做主,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怜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凡人,会在如此恐怖的刑罚面前,彻底崩溃的时候。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看着法海,看着他那张因为大权在握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微弱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平静。
“你……”
“好像很怕我……说出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