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黄昏。
血色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穿过九天罡风，为这森然的斩仙台，镀上了一层凄凉的暗金色。
风，没有停。
它依旧像一群贪婪的饿狼，不知疲倦地，从那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撕扯下最后一点残存的皮肉。
陆渊，就像一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被几粗大的铁链，随意地，弃置在这片血泊之中。
他的口，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察的起伏，证明着，他还活着。
那枚金色的抽魂钉，依旧在他的琵琶骨上，像一毒刺，持续不断地，向他的灵魂深处，释放着最恶毒的诅咒。
惨叫，已经停了。
不是因为痛苦的停止。
而是因为，连发出惨叫的力气，都已经被彻底榨。
整个斩仙台，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朵小小的祥云，悄无声息地，从远处飘了过来。
云头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的老。
正是太白金星。
他没有像其他那样，远远地观望。
他落在了斩仙台的边缘，那双向来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不忍，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高台中央，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那双总是习惯性眯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几分。
他活了无数岁月，见惯了三界的风风雨雨，也曾亲眼目睹过，无数仙神妖魔，在这斩仙台上，灰飞烟灭。
但，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让他感到……于心不忍。
那不是仙，不是神，也不是魔。
那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骨头，比这斩仙台上的玄铁，还要硬的凡人。
太白金星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了白天在凌霄宝殿上的那一幕。
杨戬那石破天惊的质问。
玉帝那一句轻飘飘的“佛门势大”。
还有满朝仙卿，那一张张麻木而沉默的脸。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曾经赏罚分明，威严公正的天庭，变得如此……暮气沉沉。
所有，都在看玉帝的脸色行事。
而玉帝，又在权衡着与佛门之间的利弊。
至于公道？真相？一个凡人的冤屈？
在这些庞大的利益与权衡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太白金星缓缓地，伸出手，探入了自己的袖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圆润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九转还魂丹。
是他从太上老君那里，软磨硬泡，才求来的一颗保命仙丹。
别说是一个凡人，便是一个真仙，只要还剩下一口气，服下此丹，也能在顷刻间，恢复如初。
他今天，是特意为陆渊而来的。
在凌霄殿上，他不敢多言。
但他心中那点尚未被岁月磨平的善念，却让他无法像其他那样，心安理得地，对此事，视若无睹。
他想救他。
或者说，至少，让他能少受一点罪。
他的手指，捏着那枚丹药，几次三番，想要将它取出。
但最终，他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不敢。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是天庭与佛门之间的博弈。
是玉帝陛下，亲自默许的一场“表演”。
他若是在此刻出手，救了陆渊，那便是公然打了玉帝的脸，打了佛门的脸！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会惹上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会连累他身后的道门，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他，赌不起。
也，不敢赌。
太白金星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那双总是充满了和善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痛苦和挣扎。
他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着。
他终究，只是一个习惯了和稀泥的“老好人”。
而不是那个，敢于为了“规矩”二字，当庭顶撞玉帝的，二郎显圣真君。
“唉……”
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奈与悲凉的叹息，从他的口中，轻轻地，吐了出来。
这声叹息，很轻，很轻。
却仿佛，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此行前来，除了能让自己心中的愧疚，更深一分之外，毫无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非之地。
“星君，留步。”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那名负责值守的执法天将。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太白金星的身后。
太白金星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的笑容。
“原来是张天将，辛苦了。”
那名张天将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还了一礼，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星君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此行的举动，怕是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他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
“呵呵，无事，无事。老夫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探看一下这魔头的情况，看看他……是否还撑得住。”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那张天将闻言，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中央的陆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冷漠地说道：
“回星君的话，他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太白金星巴巴地应和着。
他看着天将那张毫无感情的脸，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那……明的刑罚……”
张天将的目光，从陆渊的身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太白金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平淡至极的语气，缓缓说道：
“明，是轮真火之刑。”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有旨，不能让他……死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