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火，在烧。
没有烈焰冲天的狂暴，也没有焚毁万物的巨响。
轮真火，是安静的。
它就像阳光。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它照耀着陆渊的每一寸骨骼，渗透进他的每一条经脉，然后，安静地，将一切，都化为虚无。
这是一种最纯粹的，源自“毁灭”本身的痛苦。
陆渊的意识，在这片金色的火海中，被反复地撕裂，又重组。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因为那些血肉，早已在真火降临的第一个瞬间，便被彻底蒸发。
他现在，只是一具被铁链锁住的，烧得通红的骨架。
和一缕，被困在这骨架之中，疯狂燃烧的，不屈的残魂。
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沉默，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刺向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的老和尚。
法海的脸色，确实很难看。
他本以为，在这轮真火之下，那个嘴硬的凡人，会发出比昨天凄厉百倍的惨叫，会满地打滚地，向他，向佛门，乞求饶恕。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凡人，就那么安静地，承受着一切。
甚至，还睁着那双早已被火焰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嘲弄。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的，平静。
这平静，让法海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恼羞成怒！
“哼！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对着那四名火部正神，厉声喝道：
“加大火力！贫僧倒要看看，他这身魔骨，究竟能撑到几时！”
四名火部正神闻言，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为难。
这已经是他们能催动的，最大威力的轮真火了。
再加大，怕是连这斩仙台，都要被熔穿了。
但，法海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
就在他们准备咬牙，催动本源神力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轻柔的，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佛号，从九天之外，悠悠传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它一响起，那原本狂暴无比的轮真火，竟是瞬间，变得温顺了下来。
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也在顷刻间，消退了大半。
整个斩仙台，都为之一静！
所有，包括法海在内，都是浑身一震，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西方的天际，一朵巨大的，由七彩祥云托举着的十二品功德金莲，正破开云海，缓缓而来！
莲台之上，天花乱坠，仙音渺渺。
一位身披白色僧衣，手持白玉净瓶，瓶中着一翠绿杨柳枝的绝美女子，正盘膝而坐。
她的身后，佛光万丈，普照三界。
那张脸上，挂着一抹永恒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与罪恶，在她的面前，都将被净化，被宽恕。
来者，正是南海普陀山，紫竹林中，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观世音菩萨！
“弟子法海，恭迎菩萨法驾！”
法海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那所有的怨毒与愤怒，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恭敬，和一丝，近乎于谄媚的狂热！
他第一个，便对着那莲台，五体投地地，跪拜了下去！
周围的众仙，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观音大士！”
莲台，缓缓地，悬停在了斩仙台的上空。
观音菩萨那双充满了慈悲的眼眸，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先是在法海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然后，才缓缓地，落在了刑台中央，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焦黑骨架之上。
那目光，很柔和，很悲悯。
就像在看一朵，即将凋零的，可怜的花。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便是陆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让人不自觉地，便想放下心中所有的戒备与防备。
陆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艰难地，转动着自己那只剩下骨架的头颅，迎上了那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慈悲的目光。
他知道。
这场戏的导演，终于，亲自下场了。
观音菩-萨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缓缓说道：
“痴儿，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罪？”
陆渊的嘴，已经没了。
但他的声音，却通过神魂的震动，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响了起来。
“请菩萨明示。”
“你的罪，在于你的‘执’。”观音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一念执着，便生心魔。你为报私仇，妄动戒，已是罪过。后又顽固不化，顶撞佛法，更是罪上加罪。”
“如今，法海以雷霆手段，度化于你，乃是为了消你的业，净你的魔。这，是佛门对你，最后的慈悲。”
她这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佛理高深。
瞬间，便将法海那残忍的私刑，定义成了“慈悲的度化”。
然而，陆渊听完，却笑了。
那由神魂震动发出的笑声，无声，却充满了无尽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
“将无辜之人，打成邪魔。”
“将残忍的虐，说成度化。”
“将颠倒的黑白，定义为佛理……”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那双空洞的，只剩下两团灵魂之火的眼眶，死死地，“盯”着莲台之上，那尊圣洁的身影！
“这，就是菩-萨的慈悲？！”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法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陆渊，厉声咆哮：
“大胆魔头！死到临头，竟敢污蔑菩萨！”
观音菩萨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胡闹的孩子。
“看来，你的魔性，比本座想象的，还要深重。”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白玉净瓶。
瓶口，微微倾斜。
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生机的甘露，从瓶口，滴落而下。
那滴甘露，穿过轮真火，精准地，落在了陆渊那焦黑的眉心之上。
“滋——”
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的生命力，瞬间，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被烧毁的血肉，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了出来！
他那即将被炼化的神魂，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变得无比的，凝实！
那感觉，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突然，喝到了一口救命的甘泉！
但，陆渊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救赎。
这，是更残忍的，惩罚！
果然。
观音菩萨看着他那重新恢复了些许血肉的身躯，脸上，挂着一抹悲悯的微笑，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缓缓说道：
“本座，便以这三光神水，吊住你的性命。”
“让你，能清醒地，完整地，承受完这三的，净化之刑。”
她顿了顿，那双慈悲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彻骨的，冰冷的漠然。
“这，便算是，本座对你这顽劣的魔头，最后的……开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