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煤海燃灯 · 用户27669019 · 2026-07-09 22:40:23

升井的铃声在矿区上空沙哑地响了一声。

陈二河拖着一身黑灰和快要散架的身子,走到水管前洗脸。凉水一泼,脸上的煤渣一道道往下淌,露出一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

他刚把脸擦净,就听见一声轻轻的、带着点怯意的呼喊:

“陈二河……二河哥!”

这声音太熟了,像小时候村口的风,一下子扎进心里。

陈二河猛地抬头,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矿门口的土路旁站着一个姑娘。

一身洗得净净的蓝碎花布褂子,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垂在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着。脸蛋红扑扑的,像沾了晚霞,眼睛又亮又软,既有几分害羞,又藏着满满当当的担心。

是秀莲。

和他从小一起在土坡上跑、河里摸鱼、学堂里背书的秀莲。

以前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河哥”,甩都甩不掉。

陈二河做梦也没料到,她会跑到这满是煤尘、粗汉、机器轰鸣的煤矿上来。

一时间,他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傻愣愣地站着。

“秀莲……你、你咋来了?”

秀莲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我去镇上办事,顺路……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赶紧把手里紧紧攥着的蓝布包递过来,“俺娘给你蒸了点吃的,让我捎过来。”

陈二河伸手接过。

布包还带着秀莲怀里的温度,软软的,一打开,是四个白白净净的白面馒头,旁边塞着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在那个连玉米面都不够吃的年月,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能沾到的稀罕东西。

是人家省了又省,特意给他留的。

一股热流“嗡”地冲上心口。

“你……你在矿上……累不累啊?”

秀莲终于敢抬起眼,悄悄打量他。

不过一个多月,陈二河黑了、瘦了,颧骨都显了出来,原先那股读书人的文气淡了,多了一层沉硬的劲儿。

可越是这样,她越心疼。

陈二河连忙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故意把腰板挺得直了些:

“不累,真不累。矿上管吃管住,活也习惯了,挺好的。”

他不敢说井下有多黑、多冷、多吓人。

不敢说自己挨过饿、受过欺负、流过血。

更不敢说,他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下面。

两人就那么站在矿门口,身边是来来往往浑身黑灰的矿工,是轰隆隆开过的拉煤车,是漫天飘洒的煤尘。

可他们俩之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小时候掏鸟窝、割猪草、一起躲雨、一起写作业,无话不谈。

可现在长大了,那层没说破的心思一隔,反倒连话都不会说了,只剩下拘谨、脸红、心跳。

村里谁不知道,秀莲模样俊、性子好,上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

可她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一个陈二河。

以前他要考大学,她不敢耽误;现在他下井挖煤,她更不敢说拖累的话,只能揣着心,偷偷跑来看一眼。

秀莲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二河哥,你在矿上……千万千万注意安全。别太拼命,钱够花就行。家里有俺和俺娘帮着照看,你不用惦记。”

“嗯。”

陈二河只应了一个字,喉咙却堵得发紧。

在这个冰冷、粗粝、残酷得像一样的煤矿里,秀莲这一句话,像一束最软最暖的阳光,直直照进他心里最破、最疼、最软的地方。

秀莲不敢多待,怕别人说闲话,更怕自己舍不得走。

“我……我得回去了,晚了赶不上车。”

“哎……好。”

她一步一回头,走几步就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不舍。

直到拐过那道土坡,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尽头。

陈二河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个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馒头很香,可他舍不得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现在穷、没地位、没出路,就是一个在黑窑里拿命换钱的矿工,配不上她。

不敢想,也不能想。

可心底那一点点微弱、苦涩、又甜得发颤的期盼,还是悄悄冒了头。

就这一点点甜,

足够冲淡井下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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