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又到十五号。
天刚蒙蒙亮,矿工们就已经醒了大半,一个个睁着熬得发红的眼睛,躺在大通铺上,谁都没说话,可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明眼人一瞧就懂。
今天发钱。
在这座私人小煤矿里,没有什么比这一天更让人盼着、念着、惦记着。井下苦得像,累得像牲口,险得像在刀尖上走,熬完整整一个月,就为了这一叠带着油墨味的、实实在在的钞票。
陈二河也醒了,醒得比谁都早。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焦躁地抽烟、来回踱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铺角,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一遍遍摩挲着枕头底下那本被翻得发软的笔记本。那是王铁柱给他的,里面记着老班长二十年的井下经验。
自从当上小组长,他的作息比以前更紧。
每天下井最早,升井最晚,班前要布置任务,班中要排查隐患,班后要写台账、汇报情况。别人完自己的活就能歇一会儿,他不行,整个工作面的顶板、瓦斯、支护、通风、人员安全,全都压在他肩上。
累是真累。
可心里踏实,也是真踏实。
他不再是那个刚来时,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的少年。
现在的他,穿着洗得发白却净整齐的工装,腰板挺直,眼神沉稳,说话做事有板有眼,班里十几号兄弟,没有一个不给他面子。
上午十点,会计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工棚,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
人群“嗡”地一下围了上去。
“别急,一个个来,喊到名字的过来领。”会计慢悠悠地打开皮包,露出一沓沓整齐的现金。
“刘老歪!”
“赵老!”
“小顺子!”
名字一个个喊过去,拿到钱的汉子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有的当场塞进贴身口袋,有的捏在手里反复数,有的直接掏出烟来散给身边的人。
陈二河一直站在最外围,安安静静地等着。
直到会计喊到:“陈二河!”
他迈步走过去。
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客气。以前他对这些下窑的矿工,向来是爱答不理,可现在不一样,陈二河是班长眼前的红人,是技术员都夸过的人,还是最年轻的小组长,前途看得见。
“你的,组长津贴加上全勤奖,一共四百二十块。”
会计“啪嗒啪嗒”数了四张大票,两张十块,整整齐齐递到他手里。
陈二河双手接过。
指尖一触到那叠钱,少年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
四百二十块。
这是他长到十九岁,一次性拿到过最多的一笔钱。
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纸。
是爹的救命药。
是娘眼里的安心。
是弟弟的铅笔、本子、学费。
是妹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终于能换件新的。
是他在井下,一锹一锹、一分一秒、半条命半条命熬出来的活路。
“谢谢会计。”陈二河低声道。
“好好,小伙子,将来有前途。”会计难得多说了一句。
陈二河点点头,转身挤出人群,回到自己的铺位。
他把钱平平整整放在床上,一层一层仔细叠好。
先数出一百五十块,这是爹这个月的药钱,一分都不能少。
再数出一百块,留给家里买米面油盐,弟弟妹妹的零花钱。
又数出五十块,悄悄塞进自己贴身的小布包里,留作平时吃饭、买蜡烛、买必要的文具开销。
剩下的一百二十块,他用一块净的布仔细包好,压在枕头最底下,准备一点点存起来。
他心里有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念头——
攒钱,提亲,娶秀莲。
一想到那个净温柔、总是默默等他的姑娘,陈二河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也软了下来。
整理好钱,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工棚。
矿门口的小卖部还是老样子,破旧、昏暗,货架上摆着寥寥几样用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糖果、烟草和煤油混合的味道。
老板看见陈二河,主动笑着打招呼:“二河,发钱了?”
“嗯,叔,我买点东西。”
“要啥?”
“治肺结核的那种药,最好的,两盒。”陈二河语气坚定,“再来两斤玉米面,一斤细盐,两块结实的肥皂,还有……两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
他特意给弟弟妹妹加了作业本。
以前家里穷,姐弟俩一个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短得握不住了,还要套个笔帽继续用。现在他能挣钱了,再也不想让弟弟妹妹受那种委屈。
老板一样一样给他拿好,装在一个净的布袋里。
“一共十二块四毛。”
陈二河掏钱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以前他连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现在,只要是给家里人花,给爹买药,给弟弟妹妹买文具,他心里只有踏实,没有半点舍不得。
提着沉甸甸的布兜,陈二河走到工棚后面那片空旷的土坡上。
这里是他每次写信的老地方。
安静,没人打扰,能远远看见家的方向。
他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短短的铅笔,还有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平整净的纸。
风轻轻吹过,带着矿区特有的煤尘味道,远处井口的绞车轰隆隆作响,那是他复一的生活。
可此刻,他的心异常平静。
笔握在手里,他却没有立刻写。
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口,快要溢出来。
他想写,井下有多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那一盏微弱的矿灯,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想写,巷道里有多,阴冷湿的风,常年往骨头缝里钻,一到阴雨天,浑身的关节都疼。
想写,瓦斯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有多吓人,所有人没命地狂奔,晚一步就会被活活埋在地下。
想写,刚来时被人欺负、被人排挤、被人抢饭、被人故意刁难,多少次在夜里偷偷红了眼眶。
想写,胳膊受伤发炎,肿得抬不起来,却依旧咬牙下井,不敢耽误一天工。
想写,他有多想家,想爹,想娘,想弟弟妹妹,想那间破旧却温暖的土坯房,想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想写,他有多想念书,多想坐在大学的教室里,而不是在暗无天的矿井下,拿命换钱。
那些苦,那些疼,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在心里翻江倒海。
可他握着铅笔,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不能写。
一个字都不能写。
娘本来就天天为他提心吊胆,要是知道他在井下这么苦、这么险,肯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以泪洗面。
爹本来身体就不好,情绪不能激动,要是知道儿子在鬼门关边上打转,病情说不定会一下子加重。
弟弟妹妹还小,他要做他们的榜样,要让他们觉得哥哥有出息,能撑起这个家,而不是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跟着担心、害怕。
陈二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家里的老大。
是男人。
是长子。
苦,他自己扛。
累,他自己受。
险,他自己冒。
家里人,只需要安稳、放心、希望。
铅笔尖轻轻落在粗糙的纸上,陈二河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格外工整,像当年在课堂上写作业那样,一丝不苟。
他写:
爹、娘:
我在矿上一切都好,这个月我当上小组长了,工作比以前轻松,主要负责安全管理,不用再重体力活,也不用再去危险的地方。矿上的领导对我很照顾,班里的工友也都很尊重我,你们完全不用为我担心。
这个月工资发得不少,比刚来的时候多了很多,我给家里寄回去一部分,爹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舍不得花钱,药一定要吃够疗程,身体慢慢养起来。家里的吃穿用度也不要太节省,该买就买,别再天天吃野菜,娘的身体也会垮掉。
弟弟妹妹要好好上学,好好读书,我给他们买了新的作业本,让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文化的人,不要像哥哥一样,只能靠力气吃饭。家里的一切有我在,你们只管安心过子,所有的压力都有我扛着。
我在这边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一切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你们在家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我。
儿:陈二河
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最深的牵挂和最硬的担当。
写完最后一笔,陈二河轻轻放下铅笔,把信纸慢慢折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信封里。
一滴眼泪终究没忍住,“嗒”地一声落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墨迹。
报喜不报忧。
这是他这个年纪,这个处境,唯一能给家人的体面、安稳和尊严。
他把信、药、玉米面、盐、肥皂、作业本,整整齐齐装进布兜,亲自送到每天往返村里的司机师傅家里。
“王叔,麻烦你一定帮我送到家里,亲手交给我娘,千万别弄丢了。”陈二河语气诚恳,反复叮嘱。
“放心吧二河,你这娃这么孝顺,肯定给你送到。”司机师傅满口答应。
看着车子扬起淡淡的尘土,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陈二河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轻轻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可他的心,却异常踏实、安稳、明亮。
从这天起,再下井的时候,巷道依旧漆黑,煤块依旧沉重,腰依旧酸疼,危险依旧无处不在。
可是只要一想到:
爹能按时吃上药了,
娘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了,
弟弟妹妹能拿着新作业本,高高兴兴去上学了,
家里终于能过上几天安稳子了,
陈二河浑身就会瞬间涌上来一股用不完的力气。
井下的黑暗再浓,也压不住他口那一点暖。
那点暖,叫家。
叫责任。
叫牵挂。
叫一个少年,用自己的命,撑起一整个家的希望。
在这座暗无天的黑窑里,
这封轻飘飘的家书,
就是他心中,最亮、最稳、最永远的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