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煤海燃灯 · 用户27669019 · 2026-07-09 22:40:23

矿上换班长的消息,一夜间就在工棚里传开了。

原先的班长在井下被落石砸伤了腿,回老家养伤去了。新来的班长叫王铁柱,四十多岁,脸膛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一看就是在井下熬了半辈子的人。

他话不多,嗓门不高,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的稳劲。下井时路线怎么选、顶板怎么看、瓦斯怎么盯,他只看一眼,就能说出要害,句句都踩在点子上。没几天,整个班的人,没有一个不服他。

王铁柱刚来没几天,就默默盯上了陈二河。

别人在巷道里靠着岩壁歇脚、抽烟、扯闲篇的时候,陈二河不歇,手里的铁锹不停,把边角死角的碎煤清得净净;

别人抱怨窑上苦、埋怨钱少、浑浑噩噩混子的时候,陈二河不抱怨,他蹲在一旁,看老工人怎么撬矸石、怎么护顶板,眼神里全是琢磨;

别人眼里只有眼前那点煤,陈二河眼里,有一股不肯被苦子吞掉的亮,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

真正让王铁柱停下脚步的,是一次顶板险情。

那天工作面顶上不断往下掉渣,“沙沙”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懂行的都知道,这是要片帮、要冒顶的前兆。周围的矿工纷纷往后退,谁也不敢往跟前凑。

只有陈二河,攥着一撬棍,慢慢靠近。

他没有慌,没有蛮,先是抬头仔细观察纹路,然后从边缘轻轻撬动,一小点一小点把松动的石头撬下来,动作稳、下手准、心态静,一点都不像刚下井不久的新人。

整套活做完,他抹了把脸上的煤尘,神色平静。

王铁柱在暗处看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缓缓走了过去。

“你叫陈二河?”

声音低沉,带着常年下井的沙哑,却很稳。

“是,班长。”陈二河立刻站直,恭敬应道。

“以前上过学?”王铁柱一眼就看出他和别的矿工不一样。

“上过,高中。”

王铁柱眼睛明显一亮,语气都重了几分:“高中生?那可是文化人,怎么跑到这儿下井了?”

陈二河低下头,喉咙微微发紧,声音轻却沉:

“家里穷,爹病着,要吃药,要花钱,我得挣钱。”

王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这娃,本不是一辈子卖苦力的命。

有文化、能吃苦、性子稳、遇事不慌,脑子还灵光。

就是被穷困住了,被命运按在了井下,缺一个引路人,缺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当天晚上,升井、吃饭、人渐渐散了。

工棚里的灯泡昏黄发亮,蚊子在灯下嗡嗡乱飞。王铁柱在门口朝陈二河招了招手:“你跟我来一下。”

陈二河心里忐忑,默默跟了过去。

走到僻静处,王铁柱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一本纸页发黄、封面磨破、边角卷翘的书。

他伸手递过来。

陈二河借着灯光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封面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字:

《煤矿安全规程》

王铁柱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有力:

“这书,你拿着。没事的时候,多翻、多看、多记。”

他顿了顿,望着陈二河的眼睛,认真说:

“下井这行,不能只靠力气吃饭,力气再大,也拼不过石头、拼不过瓦斯。得靠脑子,得懂规矩,得懂技术,才能活得久,才能往上走,不一辈子趴在煤堆里。”

陈二河双手接过书,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纸页粗糙,却重得像一块金子。

“谢谢班长!”他声音都有些哽咽,深深低下头。

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你是个有底子的娃,别浪费了自己。矿上是苦,是脏,是拿命换钱,可只要有真本事,再黑的窑,也困不住你。好好。”

说完,王铁柱转身走了。

陈二河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双手紧紧攥着那本《煤矿安全规程》,指节都泛白了。

书不新,却像一把火,一下子点进了他心里。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自己的人生,要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弯腰攉煤、靠死力气撑着的黑窑少年。

他要学本事。

要懂技术。

要不认命。

在这暗无天、一眼望不到头的煤矿里,

第一盏真正属于他自己、能照见前路的灯,

悄无声息,却无比坚定,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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