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井下的天,比外面的脸变得还快。
那天是中班,刚进到工作面没多久,陈二河就觉得不对劲。
头顶的岩层,传来一阵极沉闷、极压抑的“咔咔”声。
不是清脆的掉渣,是深处断裂的闷响。
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
书上的条文,在脑子里闪电般闪过:
声响、掉渣、裂缝扩大、顶板下沉……四项占两项,必冒顶。
陈二河猛地直起身,声音又急又稳:
“叔!不对劲!顶板要落!快往后撤!”
他喊得突然,旁边几个矿工愣了一下。
“咋了?一惊一乍的?”
“听声音!”陈二河急得嗓子发紧,“顶板裂了,要冒顶!”
话音刚落,头顶“哗啦”一声,大片碎石渣劈头盖脸砸下来。
烟尘瞬间弥漫,视线一片模糊。
“慌什么!”有人还不当回事。
王铁柱脸色骤变,经验告诉他——这是大险。
“全都别愣!撤!往回风巷跑!快!”
班长一声吼,人群终于炸开。
矿工们扔下铁锹、风镐,转身就往巷道外冲。
混乱中,陈二河一眼看见队里最年轻的小顺子。
那孩子吓懵了,慌不择路,竟然朝着有亮光的盲巷冲。
“别去那边!”陈二河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飞身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边亮……那边亮啊……”小顺子哭着挣扎。
“亮也不行!那是盲巷!没风!进去就憋死!”陈二河吼得嗓子发哑,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他拽回来,“跟着我!贴岩壁跑!”
他死死拽着小顺子,跟着王铁柱的方向,贴着巷道侧壁狂奔。
身后,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巷道都在发抖。
整片工作面直接塌了下来,巨石、碎煤、矸石堆成一座小山,烟尘遮天蔽。
几人疯跑了几百米,直到进入安全区段,才敢停下。
所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腿肚子直转,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捂着口,半天说不出话。
小顺子“哇”一声哭出来:“二河哥……我刚才差点死了……我差点死了啊……”
刘老歪扶着岩壁,喘得直咳嗽,后怕得脸都青了:“妈的……差一步……差一步就全埋里头了……”
他看向陈二河,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是勉强认可,现在是实打实的服气。
“你娃……真行。”刘老歪叹道,“耳朵比我还灵,反应比我还快。”
王铁柱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陈二河身上,低沉地问:
“你怎么确定是冒顶?”
陈二河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煤尘和汗
水,声音依旧稳:
“书上写的。先是深部开裂声,再掉渣,紧接着就是大冒顶。三样齐了,不能等。”
王铁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轻轻说了一句:
“你比很多了五六年的老矿工,都懂行。”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一行人在安全区域等待排查,直到通风稳定、顶板确认安全,才重新返回。
看着已经彻底塌掉的工作面,所有人都一阵发冷。
晚跑三秒,就是一整条人命。
升井之后,这件事在矿上悄悄传开了。
“那个新来的高中生陈二河,救了全班人的命。”
“年纪轻轻,比老矿工还稳。”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不是瞎撞。”
以前那些看不起他、觉得他只是“读书娃”的人,这次彻底闭上了嘴。
陈二河没有到处炫耀,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换了衣服,吃饭,然后像往常一样,把那本安全规程揣进怀里。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运气,是知识救了命。
是深夜那一点烛光,救了全班人。
那天夜里,他依旧在角落点起蜡烛。
只是这一次,他读书的眼神,更坚定、更沉稳、更有力量。
黑暗再可怕,也怕懂它的人。
危险再凶,也挡不住有准备的人。
陈二河在无边的煤海里,又往前踏稳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