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章 墟市诡物，养剑石胎
城西墟市，与其说是个市场，不如说是一片被临时圈起来的、巨大的露天夜市。木栅栏围出的区域内，地面坑洼不平，残留着车辙和泥泞。一盏盏风灯、气死风灯、乃至简陋的松明火把，高低错落地悬挂在木杆上或摊主手中，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光影摇曳，人影幢幢。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劣质脂粉香、烤肉的焦香、廉价酒水的酸气、生锈铁器的腥味、药材的苦涩、还有汗臭、牲畜味和地下交易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霉味与血腥气。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浪。
柳岩步入墟市，敛息术自然运转，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听风辨器》则全力展开，在喧闹中捕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流。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摊位。
摊位五花八门。有卖旧衣破鞋的，有卖不知真假古董的，有卖各种刀剑匕首的，有卖稀奇古怪矿石药材的，有卖来历不明“秘籍”的，甚至还有卖些活物——关在笼子里、蔫头耷脑的野兔山鸡，偶尔还有一两只皮毛暗淡的狐狸。
买家卖家，大多形貌粗豪，眼神警惕而精明，或者带着几分亡命之徒的狠厉。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衣着相对光鲜、带着护卫的人物，在摊位上挑挑拣拣，显然来自城中有些身份的家族。
柳岩走走停停，对那些明显是破烂或骗局的摊位不屑一顾。他的目标很明确：可能对剑胚开锋淬火有用的特殊材料，或者能提升实力、提供信息的物品。
然而，一路看来，失望居多。所谓“百年老参”，瘪细小，灵气全无；“玄铁重剑”，不过是掺了较多杂质的生铁，粗笨不堪；“武林秘籍”，字迹歪斜，内容粗陋，连地摊文学都不如。
倒是在一个卖杂项矿石的摊位前，他停下脚步。摊主是个黑瘦汉子，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大多平平无奇。但柳岩的无暇剑体，却对其中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灰扑扑、毫不起眼、甚至边缘还有些风化石皮的“石块”，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感应。
那感应并非锐利，而是一种沉厚、内敛、仿佛与大地同呼吸的脉动。
柳岩蹲下身，拿起那块灰石。入手比想象中更沉，触感粗糙冰凉。他尝试渡入一丝内力。
内力渗入石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但那沉厚的脉动感却似乎清晰了一瞬，随即又隐去。
摊主见有客，连忙堆笑：“客官好眼力！这块‘厚土石’可是小人从南边深山老洞里挖出来的，别看它不起眼，放在屋里镇宅，能聚地气，对身体……”
“多少钱？”柳岩打断他的吹嘘。
摊主眼珠一转：“看客官是个识货的，十两银子，不二价！”
十两？柳岩心中冷笑，这摊主明显狮子大开口。这石头虽有奇异，但具体用途不明，价值难定。
“一两。”柳岩放下石头。
“哎哟，客官，这可不行！这可是……”摊主叫起屈来。
“最多二两。”柳岩语气平淡，作势欲走。
摊主连忙拉住：“成成成！二两就二两！就当交个朋友！”显然这石头在他手里也压了许久，本无人问津。
柳岩付了二两银子，将灰石收入怀中。那沉厚的脉动感贴着口传来，让他心中微定。不管有用没用，先拿下再说。
继续前行，他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上，花了五十个铜板，买了一本破烂的《东州风物志略》，里面粗略记载了东州包括青云城在内的一些地理、特产和传闻，虽然粗浅，但对他这个“外来者”了解这方世界有所帮助。
就在他准备再往深处走走时，前方一阵动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摊主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老头，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截枯黄如骨的树枝，一块拳头大小、黑红相间仿佛凝固血液的石头，还有一个用破布盖着的小笼子，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弹。
引起动的，是那块黑红石头。隔着一段距离，柳岩都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腥煞之气传来。而无暇剑体对那石头，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厌恶与渴望的矛盾感应！仿佛那东西是剧毒，却又隐藏着某种对剑体大有裨益的养分！
“血煞石！真的是血煞石！”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这玩意儿邪性得很，据说只有极凶之地、血流成河之处，经年累月才能形成，蕴含凶煞血怨之气，寻常武者碰了，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可也有人说了，这血煞石若能以特殊法门炼化，可淬炼兵器，使其带上煞气，威力大增！尤其是魔道兵刃……”
“嘘！小声点！魔道也是你能乱说的？”
摊主老头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三样，只换，不卖。换能治内腑暗伤、延寿三年以上的灵药，或者……等价的功法、宝物。”
治内伤、延寿的灵药？这等宝物，在青云城这地方，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墟市。至于等价的功法宝物，更是难寻。难怪这摊位虽引人注目，却无人问津。
柳岩远远看着那块血煞石，心中念头飞转。这东西，对无暇剑体似乎有特殊吸引，但那股凶煞之气也做不得假。自己是否有能力驾驭？若用来淬炼剑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正权衡间，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通道。一个华服青年在一名管事和两名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昨柳岩在茶楼感知到的那个周家少爷，周明轩。
周明轩目光先是掠过那截枯黄树枝和盖着布的小笼子，最后落在血煞石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老头，你这血煞石，怎么换？”周明轩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矜。
斗笠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周明轩一眼，重复道：“治内腑暗伤、延寿三年以上的灵药，或等价之物。”
周明轩皱了皱眉：“灵药我没有。我用银子买，五百两！”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百两，对寻常人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老头却缓缓摇头：“只换，不卖。”
周明轩脸色一沉：“八百两！”
老头依旧摇头。
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似乎对这血煞石颇为在意，强压着火气：“那你想要什么等价之物？功法？宝物？我周家……”
“你周家没有。”老头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异常肯定。
周明轩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笑道：“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在这青云城，我周家想要的东西，还没有……”
话音未落，老头忽然抬头，斗笠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毒蛇，直刺周明轩！
周明轩被那目光一刺，没来由地心头一寒，后面的话竟噎住了。他身边那名管事连忙上前一步，隐隐挡住老头视线，低声道：“少爷，这老头……不简单。”
周明轩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不识抬举！我们走！”带着人悻悻离开，却并未走远，在不远处另一个摊位前假装挑选，目光却不时瞟向这边。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议论了一阵，也渐渐散去大半。
柳岩走上前，在摊位前蹲下，目光先落在那截枯黄树枝上。树枝看似毫无生机，但《养神诀》带来的敏锐精神力，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纯净的木灵之气。再看向那盖着布的小笼子，《听风辨器》捕捉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类似幼兽呜咽和抓挠声。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那块黑红相间的血煞石上。离得近了，那股凶煞腥气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有扰人心神的迹象。但他丹田内的内力自行运转，无暇剑体也散发出一层微不可察的清光，将那负面影响隔绝在外。
“前辈，”柳岩开口，语气平和，“这血煞石，除了您说的两种交换物，可还有其他需求？”
斗笠老头再次抬头，这次仔细打量了柳岩一番，尤其是在他背后那布条包裹上停留片刻，又似乎感应到了柳岩身上那纯净内敛的气息，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想要？”老头声音依旧沙哑。
“好奇，问问。”柳岩道。
老头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若能寻来‘百年地心’三滴，或‘寒潭银鱼’一对活体，也可交换。”
百年地心？寒潭银鱼？柳岩闻所未闻，但听名字就知道绝非易得之物，恐怕不比那治伤延寿的灵药好找。
“这两样，晚辈亦无。”柳岩坦言，随即指了指那块灰扑扑的“厚土石”，“晚辈方才购得此石，不知前辈可识得？若以此石，加些银两，可能换得这血煞石？”
斗笠老头目光落在柳岩掏出的灰石上，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陡然剧烈波动了一下！他猛地伸手，几乎是以抢的速度，将那块灰石抓了过去，枯瘦的手指细细摩挲石皮，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这是……养剑石胎？！”老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与他之前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养剑石胎？柳岩心中一动，听名字，似乎与剑有关？
“前辈认得此物？”柳岩问。
老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握着灰石的手却微微发抖。他盯着柳岩，眼神复杂无比：“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墟市上买的。”柳岩如实道。
“买的？花了多少？”
“二两银子。”
“……”老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最终苦笑一声，“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那摊主真是有眼无珠！这哪里是什么‘厚土石’，这分明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养剑石胎’！是天地孕育、专为滋养剑器灵性而生的奇物！”
他摩挲着石胎，如同抚摸情人肌肤：“看到这石皮了吗？并非风化，而是天生地养的保护层！内里……内里孕育着最精纯的‘金铁本源气’和‘大地孕灵精粹’！以此石胎滋养剑器，尤其是剑胚，不仅能加速其开锋淬火过程，更能极大提升剑器的本质、灵性，甚至有一丝机会，孕育出剑灵胚芽！”
剑灵胚芽？柳岩心头一震。这个世界，兵器还能孕育出灵性？甚至剑灵？
无暇剑体对这块石胎的奇异感应，终于有了答案！这简直是专门为他那柄尚未成型的剑胚准备的至宝！
“小子，”老头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这养剑石胎，对老夫而言，比那血煞石重要百倍！你……真要换？”
柳岩看了一眼那散发着凶煞之气的血煞石。此物虽可能对剑胚也有好处，但风险未知，且属性偏于阴邪凶戾。而这养剑石胎，中正平和，孕养灵性，显然更适为基。
他需要权衡的是，血煞石是老头明码标价的“硬通货”，而养剑石胎的价值，似乎远超血煞石。这笔交易，是否划算？老头是否会另提要求？
“前辈，这血煞石，对您而言，价值几何？”柳岩反问。
老头沉吟道：“血煞石虽罕见凶戾，但用途狭窄，且隐患不小，对老夫而言，主要是为了其中一点‘血煞本源’，配合其他材料，炼制一种特殊丹药，治疗旧伤。其价值……若论市价，或可值八百到一千两，但往往有价无市。而这养剑石胎……”他摇了摇头，“无价。至少对识货的铸剑师或剑修而言，无价。”
他顿了顿，看着柳岩，语气郑重：“小子，老夫也不占你便宜。这血煞石，你可拿去。此外……”他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决定，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非金非木、颜色暗沉、只有拇指大小的古朴小葫芦，递给柳岩。
“此乃‘元灵葫芦’，是一件破损的储物法器，内部空间约三尺见方，无法储存活物，且每月需以微量内力温养，否则空间会缓慢萎缩直至彻底崩塌。老夫偶然得之，已无大用，便一并给你，算是补齐这养剑石胎与血煞石之间的差价。如何？”
储物法器？！
柳岩心中剧震！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即便只有三尺见方，且是破损需要温养的，其价值也绝对难以估量！有了它，携带物品、隐藏宝物将方便无数倍！
这老头，为了这养剑石胎，竟然舍得拿出这等宝物？
柳岩强压心中激动，面色保持平静，接过那暗沉小葫芦。入手微凉，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他尝试渡入一丝内力，立刻感到一丝微弱的联系建立，心神仿佛探入了一个小小的、灰蒙蒙的虚无空间，长宽高皆约三尺，空空荡荡。
果然是真的！
“前辈厚赐，晚辈愧领。”柳岩不再犹豫，将血煞石拿起。入手瞬间，一股凶戾之气试图顺着手臂侵蚀而上，但他内力一转，无暇剑体清光微闪，便将其轻易镇压。
“交易成立。”老头似乎松了口气，紧紧攥着那块养剑石胎，仿佛怕柳岩反悔，“小子，提醒你一句，血煞石凶险，非特殊法门或至阳至正功法，难以驾驭，慎用。另外，今之事，你知我知。”
“晚辈明白。”柳岩点头，将血煞石和元灵葫芦小心收入怀中（实则暗自尝试，成功将血煞石收入了葫芦空间，只留葫芦在手），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忽然又叫住他，低声道，“你身上剑意隐而不发，却又纯粹凝练，他若剑成，需寻‘地火’或‘天雷’淬之，方得圆满。青云城往西三百里，黑风山脉深处，或有‘地肺火眼’踪迹，但危险重重，你好自为之。”
地肺火眼？柳岩记下，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
不再多言，柳岩转身，很快没入墟市晃动的人影灯火之中。
那斗笠老头也迅速收起剩下的枯枝和小笼子（笼中之物似乎轻轻呜咽了一声），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摊位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远处的周明轩，一直暗中留意，见柳岩似乎用一块不起眼的灰石头，换走了血煞石，还得了老头另一样东西（他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心中又妒又疑。
“那小子……什么来路？他换走血煞石做什么？还有那灰石头……”周明轩皱眉，对身边管事低声道，“派人跟上他，查清楚他的落脚点，还有……他身上那块灰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少爷。”管事应下，立刻示意一名护卫悄悄尾随柳岩而去。
柳岩对此早有察觉。《听风辨器》和《养神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对身后的“尾巴”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在墟市中又随意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然后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墟市木栅门时，身形忽然加速，《随风步》展开，如同游鱼般滑入门外黑暗中一条狭窄巷道。
那跟踪的护卫连忙跟上，冲进巷道，却只见巷道空空，早已没了柳岩的身影。
“妈的，跟丢了！”护卫低声咒骂，在巷道里搜寻片刻，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回去复命。
而此时，柳岩已从另一条岔路绕出，敛息术全力运转，如同一道真正的幽影，在夜色掩护下，朝着林府方向疾行。
怀中，元灵葫芦贴着肌肤，传来微凉触感。里面，静静躺着那块凶煞之气内敛的血煞石。
今墟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养剑石胎虽已换出，但换来了更急需、更具潜力的血煞石和储物法器，还得到了关于“地肺火眼”的重要信息。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宝物”的认知，和自身“无暇剑体”的特殊之处，有了更深的体会。
剑胚即将开锋，储物法器在手，前路似乎更加清晰。
只是，周家的尾巴，以及可能因此带来的麻烦，也需要留意了。
夜色深沉，柳岩的身影融入黑暗，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光芒，如同未出鞘的剑，隐忍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