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栀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她试着动了一下,剧痛从腿上传来——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动不了。
记忆慢慢回笼。地震,房梁塌了,她往外跑,然后……
然后就是现在。
她躺在废墟下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得像砂纸。还是没人。
林栀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对,手机。
她摸向口袋,掏出来一看——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信号格是空的。
没信号。
她试着发了一条消息,转了半天,发送失败。
她又试着打电话,还是不行。
林栀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电量还有一半。
够撑一阵子。
她不知道这一阵子是多久。
时间变得很难熬。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寂静。偶尔有余震,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她心惊胆战。
腿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开始还能忍,后来越来越厉害。她不敢动,怕引起更大的坍塌。
她开始胡思乱想。
像那幅没修完的壁画。像那个破旧的水壶。像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想顾衍。
他会知道她出事了吗?
他看到消息了吗?
会来找她吗?
她想起那条没回的消息。想起他问“到的时候告诉我”,她没回。
她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的背影。想起他给她带的粥。想起他说“我想要一个人,想了十年”。
她想起那张照片——他和苏晚站在莫高窟前。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会的吧。
但难过多久?
一年?两年?然后呢?
然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可能是苏晚,可能是别人。那个人会陪他去敦煌,会和他站在人群里合影,会笑得很好看。
而她,会被埋在某个废墟下面,慢慢腐烂。
林栀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流下来,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能是都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栀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很远,听不清。
她以为是幻觉。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栀——林栀——”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回应,但嗓子发不出声。她咳了几下,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拼命喊,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下来,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终于,那个声音近了。
“林栀!你在哪儿?!”
是顾衍。
林栀眼泪涌得更凶了。
“我在这儿——”她喊,“顾衍,我在这儿——”
有光透进来。
不是月光,是手电筒的光。
然后她看见他。
满身是灰,脸上有道血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跪在废墟边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林栀。”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林栀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来了,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顾衍没回答。他开始扒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木头,动作又快又急,手指破了也不管。
“你别动,”他说,“马上就能出来。”
林栀看着他的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木头上。
“你手破了。”她说。
他没理她,继续扒。
一,两,三。
终于,压在她腿上的那木头松动了。顾衍用肩膀扛住它,一点一点往上抬。
“能出来吗?”他问。
林栀试着动了动,腿从缝隙里抽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衍把木头放下,伸手把她拉出来。
那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林栀。”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林栀,林栀……”
他一直喊,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林栀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出了声。
救援队在外面等着。
顾衍把她抱出来的时候,有人冲过来,抬来担架。林栀被放上去,一群人围上来,检查伤口,,包扎。
顾衍一直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的?”
顾衍没说话。
旁边一个救援队员接话:“这位同志是自己开车来的,从市里到这儿,三百多公里。我们也是刚到,他已经到了半小时了。”
林栀愣住了。
三百多公里。
地震之后,路肯定不好走。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你疯了?”她问。
顾衍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林栀握紧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救护车上,林栀躺在担架上。
顾衍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血已经了,混着灰尘,黑红的。
林栀看着那只手,心疼得厉害。
“你疼吗?”她问。
顾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林栀不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想给他擦。但手抬不起来,没力气。
顾衍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
“没事。”他说,“皮外伤。”
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我发了定位。”
林栀想起来,她走之前确实发过。只是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再也没看。
“我看到新闻说这边地震了。”顾衍的声音很轻,“就来了。”
就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林栀知道,三百多公里,地震后的山路,深夜的黑暗——那不是“就来了”,那是不要命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顾衍忽然问。
林栀低下头,不说话。
顾衍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栀没说话。
顾衍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问。
林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伤,擦破了皮,结了痂。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同事的闲言碎语。想起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想起那句“顾馆长要是娶了她,直接少奋斗二十年”。
“顾衍。”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我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长得不好看,不会说话,不会打扮。家里没什么钱,工作也没什么出息。”她一字一字说,“苏晚什么都比我好。她漂亮,温柔,家世好,学历高。她能帮你,能陪你,能和你聊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你为什么要等我?”
顾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林栀等他的回答,心跳咚咚的。
他终于开口了。
“林栀,”他的声音很轻,“你记得那个水壶吗?”
林栀点头。
“我刻那行字的时候,十七岁。”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没想过你长什么样,没想过你家里什么情况,没想过你能不能帮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只记得,那天太阳很晒,我快渴死了。然后有个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我回去找过你。”他说,“在敦煌那个营地,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你。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这十年,我遇到过很多人。有漂亮的,有聪明的,有家世好的。每次别人介绍,我都会想起你。不是拿她们和你比,是——她们不是你。”
他的眼眶红了。
“林栀,我等的人不是苏晚。不是任何人。是你。”
林栀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那么好……”她还想说什么。
顾衍打断她:“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栀愣住了。
顾衍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这世上好的人很多,”他说,“但我只要一个。”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少年。
“那个人是你。”
林栀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她想起自己那些胡思乱想。想起那些自卑、怀疑、害怕。想起她躲在黑暗里,以为自己是戈壁滩上那棵没人浇水的树。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个人,一直在朝她走过来。
走了十年。
救护车一路疾驰。
林栀躺在担架上,手被顾衍握着。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但握在一起,好像就不那么凉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她说。
顾衍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发给我一张照片。你和苏晚在莫高窟前。”
顾衍眉头皱起来。
“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查。”
林栀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衍愣了一下:“笑什么?”
林栀摇摇头,没说话。
她笑的是自己。
那么在意那张照片,那么在意苏晚,那么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他从三百公里外赶过来,手上全是血,跪在废墟边上喊她的名字。
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林栀看着那一线光,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有个人,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