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栀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文物局打来的。说是在邻市一个工地发现了古墓,出土了一批青铜器,情况紧急,需要经验丰富的修复师立刻赶过去。
“多久?”林栀问。
“至少半个月。”对方说,“现场条件差,得在那儿守着。”
林栀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明天出发。”
挂了电话,她坐在修复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阳光照在那幅修好的唐代壁画上。飞天衣带飘飘,眉眼温柔,好像在对她笑。
她想起刚来馆里那天,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
等了她十年的人。
晚上,顾衍来接她下班。
她上了车,没说话。
顾衍看了她一眼,也没问。
车开出去一段,林栀才开口。
“我要出差。”
顾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去哪儿?”
“邻市,一个工地。出土了一批青铜器,需要现场修复。”
“多久?”
“至少半个月。”
顾衍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不忍心。
“顾衍。”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林栀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没戳破。
车停在她楼下。
顾衍没熄火,也没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林栀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
“注意安全。”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就这些?”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我想说的很多,”他说,“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不去了。”
林栀愣住了。
顾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平静。
“那是你的事。”他说,“你该去。”
林栀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顾衍,”她说,“我会回来的。”
顾衍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一早,林栀出发了。
顾衍送她去车站。进站口人多,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排队。
林栀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顾衍。”
“嗯?”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站,没回头。
顾衍站在原地,摸着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旁边一个大妈路过,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伙子,愣着嘛?人都走了。”
顾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栀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现场比想象中更乱。工地边上搭了一个临时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刚出土的青铜器。灰扑扑的,有些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负责接待的是个年轻人,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林老师是吧?久仰久仰!情况有点急,这批东西再不处理就废了,您看看……”
林栀放下行李,走过去,拿起一件青铜器看了看。
“工具呢?”
“在那边,都准备好了。”
林栀点头,挽起袖子,开始活。
小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老师,您不先休息一下?”
林栀没抬头。
“不用。”
小周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市里。
苏晚一个人走在街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走着。
路过那家面馆,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门口还是排着队,和那天晚上一样。
她忽然想进去试试。
排队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听前面的人聊天。
“这家面特别好吃,我从小吃到大。”
“老板人也好,记得每个老客人的口味。”
“你看那边那个阿姨,吃了二十年了。”
苏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一碗面。
她忽然有点羡慕。
二十年。
吃同一家店的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排到她的时候,老板问:“姑娘,第一次来?”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板笑了:“熟客我都认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又问:“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招牌是牛肉面。”
苏晚想了想:“就牛肉面吧。”
面上来,她吃了一口。
确实好吃。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好吃。
她想起顾衍说“还行”。
现在她懂了。
“还行”不是真的还行。
是心里有人,吃什么都行。
晚上,陆深打电话来。
“在哪儿?”
“外面。”
“我去接你?”
苏晚犹豫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回。”
陆深沉默了几秒。
“苏晚,”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没有。”她说。
陆深没再问。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我给你炖了汤。”
挂了电话,苏晚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她知道陆深在等她。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工地那边,林栀一直忙到深夜。
小周来劝了三次,她都没停。
第四次,小周直接站在她面前。
“林老师,您该休息了。”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
小周有点紧张,但还是继续说:“这批东西很重要,但您的身体更重要。明天还能,今天先歇了吧。”
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会说话。”
小周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您歇了?”
林栀放下工具,站起来。
“歇了。”
回到临时住处,是一个集装箱改造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
林栀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有顾衍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
顾衍:累不累?
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他平时问她的话。
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累不累。
她回:还行。
顾衍:那就好。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逗他。
她回:你就不问问我吃什么了?
顾衍:工地能有什么好吃的。
林栀:……
她笑了。
这个人,真是的。
与此同时,苏晚回到家。
陆深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用盖子盖着。
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苏晚点头。
陆深把汤端过来:“还热着,喝点。”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排骨汤,炖得很烂,味道刚好。
她想起陆深说“我给你炖了汤”。
他炖了一下午。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深。”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陆深愣了一下:“问什么?”
苏晚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问我今天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在想什么。”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苏晚愣住了。
陆深笑了笑,笑得很轻。
“我等你。”他说。
那天晚上,苏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陆深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想起他说的“我等你”。
等什么?
等她开口?
等她回来?
等她……爱上他?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
深蓝色的海,远去的小船。
她忽然发现,那艘船,好像比之前近了一点。
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知道。
第二天,工地。
林栀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去了棚子里。
小周来的时候,她已经了一个小时。
“林老师,您这也太拼了。”
林栀没抬头:“这批东西等不了。”
小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林老师,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栀手里的毛刷顿了一下。
小周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在意。”
林栀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对了。
她有心事。
她在想一个人。
想他现在在嘛,吃饭了没有,有没有站在修复室门口发呆。
想他说的“我想说的很多,但不能说”。
想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等。
但她还是有点心疼。
心疼他一个人。
晚上,林栀给顾衍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
“林栀?”
“嗯。”
“怎么了?”
林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顾衍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在这儿。”
林栀眼眶酸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与此同时,苏晚在画廊里。
一个人。
她最近经常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看画,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走夜路。
陆深问她要不要陪,她总是说不用。
不是不想让他陪。
是想看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里那个洞,会不会小一点。
今天她看了一幅画。
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
背影,看不见脸。
但那个背影,她看了很久。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在想海的那边是什么。
在想一个人能不能游过去。
在想,如果游不过去,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陆深的消息:还在画廊?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不用,我自己回。
陆深: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那幅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背影上。
她忽然想:那个背影,会不会有一天转过头来?
会的吧。
但不是现在。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