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无忧看着门口那个人,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是来应聘的,像是来砸场子的。
逆光里,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把整个后门堵得严严实实。明明是大白天,他身后却像罩着一层阴影,光线到了他那儿就拐弯,死活照不进去。
魔界的。
白无忧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标签。
而且不是普通魔修——这气息,浓得都快滴出墨来了,至少也是魔君级别。
魔君级别的人,来应聘跑堂?
有意思。
“进来吧。”白无忧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跨过门槛,走进大堂。光线落在他脸上,白无忧终于看清了长相——三十来岁模样,剑眉星目,轮廓硬朗,搁凡间话本子里,标准的“反派大侠”长相。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不清是友善还是嘲讽。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那个飘在大堂中央的灰尘球。
“……这是什么?”
“艺术装置。”白无忧面不改色。
那人盯着灰尘球看了三秒,又看了看倒塌的那面墙,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砖和房梁,最后把目光落在白无忧身上。
“你认真的?”
“你应聘不应聘?”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应聘。”他说,走到白无忧面前,拱了拱手,“我叫楚天歌,以前在魔界做点小生意,现在想换个活法。听说你这儿招跑堂,过来试试。”
白无忧上下打量他:“魔界来的?那你会打架吗?”
楚天歌谦虚地笑了笑:“一般一般,三界第三。”
白无忧挑了挑眉:“第一第二是谁?”
“第一不知道,”楚天歌说,“第二是我师父,已经死了三万年了。”
白无忧点点头,懂了。
这人说的“一般”,大概跟他说的“随便试试”是一个意思。
“行,”他说,“先试工。看到那张桌子没?擦一遍我看看。”
楚天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有一张八仙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少说也有三五年没擦过。
“就这个?”
“就这个。”
楚天歌走到桌前,从腰间扯出一块黑布——说是黑布,其实更像是某种兽皮,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他把布往桌上一铺,右手覆上去,掌心渗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黑气包裹住整张桌子,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桌面蔓延、蠕动。所过之处,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三息之后,楚天歌收回手。
那张八仙桌焕然一新,桌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白无忧正要点头,忽然发现不对劲——
桌面上开始浮现出奇怪的花纹。
一开始是淡淡的灰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渐渐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图案。弯弯绕绕的,像符文,又像涂鸦,还在微微发着光。
“……这是什么?”白无忧问。
楚天歌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魔气渗进木头了,正常反应。”
“正常?”
“对,”楚天歌点头,“魔气这东西,有侵蚀性。木头被魔气一浸,就会变成这样。过几天就消了。”
“过几天?”
“三到五天吧,”楚天歌想了想,“也可能十天半个月。看木头吸收了多少。”
白无忧看着那张桌子。
桌面上,那些诡异的花纹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客人看见这个,”他说,“会怎么想?”
楚天歌想了想:“挺有艺术感的?”
白无忧沉默了一息,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行,”他说,“下一个。你去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客人来。来了就招呼一下,热情点。”
楚天歌点点头,走到门口,站定。
刚站了不到半盏茶,街上就有人往这边看了。
是个卖菜的大娘,挑着担子从门前过,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脚步一顿,往仙人居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白无忧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挑起担子,健步如飞,眨眼就跑没影了。
接着是第二个。
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提着个鸟笼,溜达着走过来。路过仙人居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下来,脸色逐渐发白,最后直接转身,绕到街对面去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不到一刻钟,仙人居门口这段路,愣是没人敢走。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绕道,实在绕不开的,就低着头快步跑过去,头都不敢抬。
白无忧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
楚天歌在笑。
不是那种狰狞的笑,也不是那种阴险的笑。他笑得挺和善的,嘴角上扬,眼神温和,标准的“欢迎光临”式微笑。
问题在于,这个笑容配上他那张脸、那身气质,效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街坊邻居看见的,不是“和善的跑堂在微笑”,而是“一个浑身上下冒着黑气的大魔头在盯着你笑”。
白无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你以前在魔界,”他问,“是什么的?”
楚天歌想了想:“什么都过。年轻的时候当过刺客,后来觉得没意思,改行做生意了。”
“刺客?”
“嗯,”楚天歌点头,“魅影魔君,听说过吗?”
白无忧听说过。
魅影魔君,三万年前魔界的传奇刺客,据说出手从无活口,被他盯上的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被仇家暗算了。
原来是改行做生意了。
“生意做得怎么样?”白无忧问。
“还行,”楚天歌说,“开过当铺,开过钱庄,还开过一家酒楼。”
“酒楼?”
“嗯,”楚天歌点头,“开了三百年,后来被对头砸了。”
“为什么被砸?”
“因为我总忍不住对客人笑。”楚天歌叹了口气,“笑一次,客人少一半。笑了三百年,客人全没了。”
白无忧沉默了。
他看了看楚天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来应聘了。
“行,”他说,“试工通过了。以后你就负责跑堂。”
楚天歌愣了一下:“这就通过了?不用再试几个?”
“不用,”白无忧说,“你这样的,三界也找不出几个。再挑就没人了。”
楚天歌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营业式微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感激。
“掌柜的,”他说,“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笑的。”
“谁说不怕?”白无忧指着街对面,“你看那几个人,腿都软了,扶着墙走呢。”
楚天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几个路人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三步歇两步,跟刚跑完万里长征似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无忧。
“那你呢?你不怕?”
白无忧想了想,伸手往楚天歌肩膀上一拍——
楚天歌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肩膀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座山。三万八千年的仙帝修为,哪怕只是随手一拍,也够他喝一壶的。
“我?”白无忧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楚天歌揉了揉肩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掌柜的,”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无忧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
“开酒楼的。”
楚天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肩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开酒楼的。
行吧。
他跟着走进大堂,刚进门,就听见白无忧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对了,你刚才说以前开过酒楼,那应该会招呼客人吧?”
“会一点。”
“那行,下次有客人来,你招呼。”
“好。”
“记得别笑。”
“……我尽量。”
话音刚落,后门传来“砰”的一声。
两人回头一看——后门的门板又倒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这次是个姑娘,火红火红的衣裳,手里还拎着个冒烟的包袱。
“请问——”她开口。
话没说完,包袱炸了。
浓烟滚滚,火光四溅,整间大堂瞬间被烟雾笼罩。
楚天歌咳嗽着挥了挥袖子,把烟驱散,看向门口。
那姑娘还站在那儿,衣裳被熏黑了一块,脸上全是灰,但眼神亮得惊人。
“请问,”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们这儿招厨师吗?”
白无忧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个姑娘,又看了看还在冒烟的包袱。
“你刚才那是什么?”
“试菜,”姑娘说,“我觉得发挥得还行。”
白无忧沉默了一息。
“行,”他说,“先进来吧。慢点走,别碰那个灰尘球。”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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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魔界·某处】
魔界情报官正在向魔尊汇报边境布防情况。
忽然有人来报:“禀魔尊!查到那张‘战书’的出处了!”
魔尊精神一振:“说!”
“是一个叫‘仙人居’的地方,在人间,好像是个……酒楼。”
魔尊愣住了。
“酒楼?”
“是。据可靠情报,那张启事是酒楼的招聘广告。”
全场沉默。
魔尊缓缓站起来,走到那张裱起来的招聘启事前,看了很久。
“所以,”他说,“我们备战了三天,就为了一个招聘广告?”
没人敢回答。
魔尊深吸一口气。
“撤了吧。”他挥了挥手,“就当……就当是实战演练。”
众魔君如释重负,赶紧下去传令。
只有情报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魔尊问。
“那个……”情报官小心翼翼地说,“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那个‘仙人居’的掌柜,好像姓白。青玄仙帝的那个‘白’。”
魔尊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魔渊,久久不语。
“备战继续。”他最后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