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枫又来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壶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这次他点的是贵的——店里最贵的那种,一壶五十文。
楚天歌端着酒送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你上次的酒钱还没结。”
陆枫接过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
“那你这次还点贵的?”
陆枫抬头看他,笑了。
“因为这次的消息更值钱。”
楚天歌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找白无忧。
白无忧正在后院研究那面墙——研究了半个月,还是不直,他决定放弃,就当是特色——听见楚天歌的话,放下手里的砖头,走进大堂。
“什么消息?”
陆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无忧坐下,看着他。
陆枫又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口。
“明天,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会来砸场子。”
众人安静了一息。
楚天歌和墨千尘对视一眼。
石破天从角落里站起来,眼睛亮了。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勺子。
白无忧想了想,问:“什么样的砸场子?”
陆枫摇头:“不知道,就知道是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会来砸场子。”
“砸什么?”
“不知道。”
“怎么砸?”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陆枫想了想,认真地说:“就知道她穿红衣服。”
众人沉默了。
楚天歌看着他,表情复杂。
“就这?”
“就这。”
“这值一壶五十文的酒?”
陆枫又抿了一口酒,悠悠地说:“值不值,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仙人居的气氛有点紧张。
楚天歌把店里的桌椅检查了一遍,又把门窗加固了一遍。
墨千尘把账本收进柜台最里面,又把值钱的东西都挪到后院。
火凌绯蹲在后厨,对着自己那堆瓶瓶罐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破天最兴奋,跑来跑去,一会儿问“她什么时候来”,一会儿问“她会怎么砸”,一会儿问“能不能让我先上”。
只有白无忧最淡定,该喝茶喝茶,该发呆发呆。
睡觉前,石破天忍不住问他:“掌柜的,你不紧张吗?”
白无忧想了想,反问:“你觉得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能把我怎么样?”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掌柜的那手指——就是按住墨千尘拳头的那。
他点点头,放心地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守在店里。
辰时,没人来。
巳时,没人来。
午时,还是没人来。
石破天趴在门口,眼睛都快瞪酸了,街上穿红衣服的姑娘倒是看见几个,但都是路过,看都没往店里看一眼。
“陆枫是不是骗人的?”他忍不住问。
楚天歌摇头:“他之前说的都准了。”
“那怎么还没来?”
“再等等。”
未时,后厨的门忽然打开了。
火凌绯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红围裙——就是她平时做饭穿的那件,火红火红的,特别显眼。
她走到大堂里,看见众人都盯着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众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红围裙,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
“凌绯姐,你每天都是这个打扮?”
火凌绯低头看了看自己:“对啊,怎么了?”
“你今天有没有打算砸场子?”
火凌绯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每天都有打算砸场子啊。厨房不就是用来砸的吗?”
众人沉默了。
他们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陆枫。
陆枫坐在那儿,端着酒,面不改色。
楚天歌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你说的穿红衣服的姑娘,就是她?”
陆枫点头。
“砸场子,就是这个意思?”
陆枫又点头。
楚天歌深吸一口气。
“你昨天怎么不说清楚?”
陆枫抬头看他,表情无辜。
“我说了啊,穿红衣服的姑娘,会来砸场子。她是不是穿红衣服?”
楚天歌看了看火凌绯那件红围裙——确实是红的。
“是。”
“她是不是每天砸场子?”
楚天歌想了想火凌绯炸厨房的频率——确实是每天。
“……是。”
“那不就对了。”陆枫抿了一口酒,“我没说错啊。”
楚天歌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墨千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悠悠地开口。
“所以,我们紧张了一天一夜,就为了等这个?”
陆枫点头。
“对。”
石破天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叔,你太损了!”
陆枫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
“我从来不损人。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你们自己想多了。”
众人沉默了。
他们回想了一下陆枫之前的预言——每次都是真的,但每次都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意思。
“明天厨房会炸”——真的炸了,但只是小炸。
“明天会下雨”——真的下了,但谁不知道?
“明天有人会来应聘”——真的来了,但来的是个凡人,被火凌绯的试菜当场送走了。
“明天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会来砸场子”——真的来了,但就是火凌绯。
楚天歌叹了口气,走回柜台后面。
“以后他说话,咱们别想太多。”
墨千尘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今教训:陆枫的话,要往最平常的方向理解。”
火凌绯站在大堂中央,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围裙,忽然有点委屈。
“所以,我就是那个砸场子的?”
石破天安慰她:“没事,你每天砸,大家都习惯了。”
火凌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回后厨继续砸场子去了。
陆枫站起来,准备走。
白无忧叫住他。
“等一下。”
陆枫回头。
白无忧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每次说的那些话,到底是预言,还是只是你知道得多?”
陆枫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白无忧想了想:“我觉得你是知道得多。”
陆枫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摆摆手,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众人。
“对了,三天后,有人会来应聘。”
众人一愣,正要问,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石破天追到门口,探头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早就不见了陆枫的影子。
他回头看向众人。
“三天后真的会有人来应聘吗?”
楚天歌想了想:“他说的话,每次都准。”
“那这次是真的应聘,还是又是那种‘你以为的应聘’?”
众人沉默了。
没人知道。
三天后。
仙人居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脸上带着点忐忑的表情。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又看了看那面歪墙,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飘着的“艺术装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请问,”他说,“这里是招人吗?”
楚天歌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来应聘的?”
年轻男子点头:“我在街上看见一张纸,说这儿招人。是招洗碗的,对吧?”
楚天歌看向白无忧。
白无忧点点头。
“对,招洗碗的。你会吗?”
年轻男子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应该会吧?就是洗碗,应该不难?”
白无忧笑了。
“那试试。”
年轻男子松了口气,跟着楚天歌往后厨走。
走到后厨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后厨里,火凌绯正在忙活。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锅,锅里煮着各种颜色的东西,有的冒红烟,有的冒绿烟,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冒泡。
她回头看见年轻男子,眼睛亮了。
“新来的?太好了!正好我刚做了一道新菜,你来尝尝!”
年轻男子看着那些冒烟的锅,又看了看火凌绯手里那盘黑乎乎的东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我是来洗碗的。”
“先试菜,再洗碗!”火凌绯把那盘东西递到他面前,“尝尝,免费的!”
年轻男子低头看着那盘东西。
黑的,糊的,还在冒烟,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煮糊的药材,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咽了口口水,接过盘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着地,声音很响。
火凌绯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盘子,表情平静。
“第三个了。”她说。
楚天歌从旁边探出头:“什么第三个?”
“第三个试吃完倒下的,”火凌绯说,“之前那个散修飘起来了,没倒。这个是倒下的第三个。”
楚天歌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火凌绯。
“他还能活吗?”
火凌绯想了想,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
“那就好。”
两人把那个人抬到后院,放在阴凉的地方。
石破天凑过来看,问了一句话。
“他醒了之后,还会应聘吗?”
楚天歌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那他还洗碗吗?”
“看他敢不敢。”
一个时辰后,那个人醒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慢慢坐起来,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包袱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楚天歌。
“那个……我能不能只洗碗,不试菜?”
楚天歌想了想,认真地说:“原则上可以,但她会追着你试。”
那个人沉默了。
他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袱,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告辞。”
说完,他跑了。
石破天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头看向众人。
“陆叔说的没错,三天后真的有人来应聘。”
楚天歌点头。
“对,来了,又走了。”
墨千尘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第三位应聘者,存活时长:一道菜。结果:跑。”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表情无辜。
“我就让他试了个菜。”
众人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白无忧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没事,继续招。”
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陆枫坐在老位置上,端着壶酒,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我说的对吧?”他举起酒杯,“有人来应聘。”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面不改色,抿了一口酒。
“我喝酒,不说话。”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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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应聘者·路上】
那个年轻男子跑出去三条街,终于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他回头看了看仙人居的方向,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他喃喃道,“那是什么菜,吃一口就晕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没发光。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变形。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再也不往那条街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招聘启事上写的,是“招洗碗工,待遇从优”。
待遇从优。
他摸了摸怀里那点仅剩的铜板,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咬了咬牙。
“……要不再试试?”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回去。
“算了,”他摇摇头,“命重要。”
他继续往前走,去找下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