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石破天最近很忙。
他忙着探索人间。
来仙人居半个月了，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酒楼后院和门口那条街——火凌绯的试菜除外，那不算活动，那是渡劫。
今天他决定走远一点。
“我去街上逛逛。”他对楚天歌说。
楚天歌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石破天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石破天走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群小孩围在一起，仰着头看天。
他凑过去，也仰着头看。
天上飘着个东西，五颜六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正在风里摇摇晃晃。
“那是什么？”他问旁边的小孩。
小孩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傻子：“风筝啊，没见过？”
石破天摇头。
他在冥界没见过这个。冥界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好玩吗？”
“好玩啊，”小孩说，“能飞！”
石破天眼睛亮了。
能飞？
他也会飞啊。
“我试试。”他说。
然后他双脚离地，慢慢飘了起来。
小孩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石破天越飘越高，越飘越高，最后飘到和风筝一样高的地方，伸手摸了摸那个风筝。
“哇——”底下传来一片惊呼。
石破天低头看他们，笑着挥手：“我飞起来了！”
小孩们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
“是下凡！”
“快拜！”
几个小孩扑通跪下了，开始磕头。
石破天愣住了。
他赶紧飘下来，落在地上，把那些小孩扶起来。
“我不是，我就是——我就是个普通人。”
小孩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崇拜。
“那你为什么能飞？”
石破天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天生会飞。”
“教我们！教我们！”
石破天被他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他想说“这个教不会”，但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我请你们吃东西吧。”
他把小孩们带到街角的一个小摊前，掏出一把铜板，买了几个糖人。
小孩们接过糖人，开心地散了。
石破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在冥界的时候，没有朋友。
他是鬼帝的独子，其他鬼差见了他都毕恭毕敬，没有人敢跟他玩。他只能自己玩——拆房子，撵鬼差，偷喝孟婆汤，把冥界闹得鸡飞狗跳。
他以为那就是玩。
但现在他发现，好像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人，舔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第二天，石破天又出门了。
他特意从火凌绯那里拿了几颗“零食丹”——就是上次那种吃完会发光但不会死的小药丸，火凌绯最近研究出来的，说是“适合凡人吃的安全版”。
他找到昨天那群小孩，把药丸分给他们。
“尝尝这个，”他说，“很好吃的。”
小孩们接过药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塞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他们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光，是那种“整个人亮得像灯笼”的光。五个小孩站成一排，五颜六色的光从他们身体里透出来——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睛疼。
小孩们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愣了一息，然后——
“哇！我发光了！”
“我也是！”
“好漂亮！”
他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像五个移动的灯笼，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石破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也挺开心。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妖怪！有妖怪！”
一个大人冲过来，抱起自家发光的孩子就跑。
紧接着，更多的人冲过来，抱起自家发光的孩子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妖怪吃人了！”“快去报官！”“找道士！”
石破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大人抱着孩子跑远，表情茫然。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他没发光，因为他吃的不是同一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颗药丸，又看了看那些远去的背影。
“我没想害他们……”他喃喃道。
一个时辰后。
石破天回到仙人居，垂头丧气的。
楚天歌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了？被人打了？”
石破天摇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楚天歌听完，沉默了一息。
“所以，你给凡人吃火凌绯的丹药，然后他们发光了，然后他们爹妈以为他们是妖怪，报官了？”
石破天点头。
楚天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别给凡人吃那个。”
“那给他们吃什么？”
“什么都不给，”楚天歌说，“凡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受不了这个。”
石破天低下头，不说话了。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是我的丹药有问题吗？”她问。
楚天歌摇头：“不是丹药的问题，是凡人的问题。他们没见过这个，会害怕。”
火凌绯想了想，点点头，缩回去了。
石破天蹲在角落里，看着地面，半天没动。
白无忧从后院走进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石破天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白无忧听完，没说话，只是陪他蹲着。
蹲了一会儿，石破天忽然开口。
“掌柜的，凡人好难当。”
白无忧笑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本来想跟他们玩，结果把他们吓跑了，”石破天说，“我想请他们吃东西，结果他们发光了。我想学着像凡人一样走路说话吃饭，结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白无忧点点头。
“我懂。”
石破天抬头看他：“你也遇到过？”
白无忧想了想，指了指那个灰尘球，又指了指那面歪墙，又指了指自己。
“下凡第一天，被房梁砸了两次。第二天，把墙拆了。第三天，写了个招聘启事，把三界都惊动了。第四天，招了个魔君当跑堂。第五天——”
石破天打断他：“掌柜的，你比我惨。”
白无忧笑了。
“是吧。”
两人蹲在角落里，一起看着前面。
石破天忽然问：“掌柜的，你学了多少年了？”
“半个多月。”
“学会了吗？”
白无忧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没有。”
石破天沉默了。
白无忧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我当了这么久也没学会。”
石破天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
“那我什么时候能学会？”
白无忧想了想，指着门口。
“你看那个人。”
石破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口，一个穿着破青衫的人走进来，是陆枫。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掏出那个破酒壶，开始喝酒。
“他学了多久？”石破天问。
白无忧想了想：“据说三千年了。”
“那他学会了吗？”
白无忧笑了。
“他要是学会了，就不会天天来蹭酒喝了。”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挺开心的。
陆枫在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说我坏话呢？”
白无忧摇头：“没有，夸你呢。”
陆枫点点头，继续喝酒。
石破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陆枫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陆叔，你真的是凡人的话，是怎么活三千年的？”
陆枫低头看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交朋友。”
石破天愣住了。
陆枫抿了一口酒，悠悠地说：“不交朋友，就不会被他们吓跑。不被他们吓跑，就能一直活着。”
石破天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交朋友？”
陆枫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石破天。
“你不一样，”他说，“你有人教。”
说完，他走了。
石破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扭头看向白无忧。
“掌柜的，他什么意思？”
白无忧想了想。
“他的意思是，”他说，“你已经有了不会一个人的理由。”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想起楚天歌拍他肩膀的手，想起火凌绯喊他试菜的声音，想起墨千尘教他认字时的耐心，想起白无忧陪他蹲在角落里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当凡人。
慢慢学呗。
反正有人教。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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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冥界·鬼帝寝宫】
鬼帝正在批阅生死簿，忽然心口又是一悸。
他放下笔，掐指一算。
“……今天没死？”
再算。
“……也没飘？”
再算。
“……在发呆？”
鬼帝沉默了一息，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有点不习惯。
那小子在人间半个月，每天不是死就是飘，今天突然正常了，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来人。”
鬼差进来：“在。”
“去人间看看，那小子在嘛。”
鬼差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鬼差回来了。
“禀鬼帝，小殿下在……发呆。”
“发呆？”
“是，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鬼帝沉默了。
他想了想，又问：“旁边有人吗？”
“有，那个掌柜的陪他一起蹲着。”
鬼帝又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
“行，下去吧。”
鬼差退下。
鬼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那小子在冥界的时候，从来没人陪他发呆。
他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生死簿。
批着批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掌柜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