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尾将一张边缘泛着微光的羊皮纸地图塞进苏小满手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修长手指在地图一角点了点。

“去‘青木原’，那里是低阶野区，最适合你们这种连路都走不明白的新手。”九尾慵懒地靠在狐妖雕像下，狭长的狐狸眼里写满了敷衍，“赤焰兽已经在那边等你们了，它今天轮班当教练。你们最好放尊重点，别惹它生气。那家伙最近被全服玩家刷得太频繁，毛掉得极度严重，现在心情非常差。”

告别了只想下班的九尾，两人沿着地图指引踏入了青木原。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绝对是苏小满二十四年人生中最漫长、最饱受折磨的两个小时。

身为一个主玩法师的玩家，一旦将键盘作转化为真实的肢体动作，她的技能准头简直惨不忍睹。她连续三次将体内法力值挥霍一空，搓出的火球连野怪的衣角都没擦到；又因为走位糟糕，被两只最基础的丛林狼追得满场乱跑，甚至被击送回了两次安全点；最离谱的一次，是在陆星野精湛的拉扯下，即将收下一只残血精英怪时，她从天而降，一记标准的“惩戒”精准砸下，生生抢走了陆星野的人头。

陆星野维持着持刀的姿势，看着那只化作经验金币飘向苏小满的野怪，面无表情。

但他头顶那片幽蓝色的弹幕已经彻底将他出卖：

【她居然抢了我的人头。】

【抢人头的时机卡得真是完美，像只护食的小猫。】

【好可爱。】

【好想笑。】

【但绝对不能笑出来，我是战队里的野王，要时刻维持高冷严师的形象。】

被迫在一旁充当教练的赤焰兽趴在巨大的青石上，粗壮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巨大的文字直接在它脑门上方盘旋：

【这叫耐心教导？这就是一场灾难！】

【耐心个鬼啊！我真的好想下班！】

【但九尾那个女人非说这对新人潜力无限。】

【为了能早解脱下班，为了保住我身上仅剩的这几毛，我忍！】

终于，在赤焰兽几乎要用眼神将两人死的指导下，苏小满气喘吁吁地挥出最后一记炽热的火球，成功且独立地击败了一只体型庞大的蔚蓝石像。

“我做到了！”苏小满兴奋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极大的成就感而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陆星野。

陆星野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嗯，做得不错。”

弹幕却已经写下了一篇小作文：

【她做到了。】

【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她其实非常聪明，只是对真实作太手生了。】

【只要多加练习，以后肯定会变得更加强大。】

【我想一直教她。】

苏小满清晰地听见了这些话，她偏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地看着他：“你刚才心里说，想一直教我？”

陆星野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我……不是……那个……”他罕见地结巴了起来。

弹幕开始疯狂且语无伦次地闪烁：

【遭了，她听见了。】

【我竟然因为太过激动，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是，我是真的想。】

【但我绝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太直接了，万一她觉得我有图谋不轨被吓跑了怎么办？】

看着这个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内心慌成一团乱麻的男人，苏小满突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好啊，”苏小满大方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你以后继续教我，直到我彻底学会为止。愉快？”

陆星野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上。白皙，纤细，指尖还有画画留下的薄茧。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她。

温暖，柔软。

“愉快。”他低声回应。

【她主动和我握手了。】

【她的手好软，好温暖。】

【我一点都不想放开。】

【但是理智告诉我必须放开，如果现在表现得像个流氓一样不放手，以后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放开吧，来方长。】

陆星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但指尖似乎还长久地残留着她的温度。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青木原上空回荡起来。

【系统提示：恭喜两位玩家，情感同步率获得提升。】

【当前进度：Lv.2已顺利升级至Lv.3。】

【系统奖励：成功解锁全新特权功能——“心声距离感知”。】

【当前关系状态变更：由“有点意思的网友”进阶为“配合默契的队友”。】

【特别提示：距离突破下一等级，需要共同经历一次危机。】

提示音刚刚落下，原本宁静的青木原四周，树林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无数团散发着浓烈恶臭和怨气的黑色扭曲影子，如同决堤的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涌现出来。

是混沌兽群。

“快跑！退到通往安全区的石桥那边去！”赤焰兽猛地站起身，浑身燃起熊熊烈火，它用庞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两人身后断后，“快走！”

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一路狂奔。然而，当他们赶到那座横跨岩浆的石桥时，绝望地发现桥面和对岸已经被几十只混沌兽死死包围，彻底切断了退路。

苏小满看了一眼身边握紧打野刀的陆星野，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了，只能过去。你在前面开路，我跟在你身后，从现在起，我闭上眼睛全权听从你的战术计划行事！”

面对绝境，苏小满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双眼。她强行屏蔽掉周围混沌兽嘈杂的怨念，专心致志地将所有意识集中在倾听陆星野内心的声音上。

陆星野的内心此刻出奇的冷静：

【左边有三只正在蓄力冲锋。】

【右边有两只正在潜行包抄。】

【正中间那只体型最大，是首领。】

【先斩左边那三只，打乱阵型。】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她。】

“陆星野！不要管中间，先斩左边那三只！”苏小满在闭眼的状态下，发出了精准的指令。

陆星野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夜狩化作一道耀眼的蓝光，精准无误地切碎了左侧扑上来的黑影。

两人凭借着心声共鸣，配合得天衣无缝。苏小满完全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陆星野，而陆星野则按照苏小满转述的完美时机进行击。最终，面对那只最强的混沌兽首领时，两人默契地重演了之前的战术。

陆星野故意露出巨大破绽被击倒在地，这只由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怪物，在获得虚幻的胜利后得到满足，化作漫天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战斗彻底结束。

两人筋疲力尽地并排躺在冰冷坚硬的石桥桥面上，大口大口地平复着呼吸。

陆星野转过头，看着苏小满的侧脸，突然轻声开口：“刚才这场战斗，虽然最后我是假装认输的，但我其实非常开心。”

苏小满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陆星野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你在战斗最危险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苏小满愣了一下，脸颊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变小了许多：“那……以后……可以多叫吗？”

陆星野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的弹幕却已经卑微到了极点：

【求你了。】

【务必多叫几次，我想听。】

【无论是连名带姓叫陆星野，还是只叫星野。】

【都可以。】

苏小满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星野。”

陆星野整个人瞬间僵硬，头顶的弹幕就像是积蓄了千年的火山一朝喷发：

【她叫了。】

【星野。】

【她居然叫我星野。】

【不是全名，是星野。】

【这是亲近的，特别的。】

【她是我的。】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个时刻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成功度过危机。】

【当前进度：Lv.3已顺利升级至Lv.4。】

【系统奖励：成功解锁功能——“心声情绪共享”。】

【当前关系状态变更：进阶为“互相信赖的伙伴”。】

【系统红色警报：检测到男方玩家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心率数据严重超标。】

【系统诚挚建议：为了双方的生命安全，请立刻保持当前距离！】

提示音刚落，半空中弹出光幕。九尾神色凝重地出现在屏幕上：“你们两个听好，刚才混沌兽群的大规模出现非常不合常理。安全区绝对不应该有那种级别的怪物聚集，你们务必小心点，真境回廊的核心系统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光幕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两人在石桥附近探索了一番，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地带找到了一处营地。营地里只有一顶孤零零的迷你小帐篷，勉强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如果非要进去两个人，那就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

“我留在外面守夜，你进去睡。”陆星野站在帐篷外，握紧了夜狩。

苏小满站在帐篷入口处：“那你呢？”

陆星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困。”

然而，他头顶的弹幕却诚实地暴露了状况：

【其实非常困。】

【但我绝对不敢睡。】

【系统出了问题，随时可能有危险。】

【我怕一旦睡着，她会受到伤害。】

【我要保护她。】

苏小满看着那些弹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逞强了，一起进去挤挤吧。”

陆星野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本来就是一个双人配合的游戏，如果你倒下了，我一个人也活不长。”苏小满指了指狭小的帐篷，“两个人挤一挤，总比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守夜强。”

陆星野站在原地，足足深吸了三口气，才弯下高大的身躯钻进了帐篷。

帐篷内部的空间狭窄得令人发指。两人并排躺下后，不得不肩并肩、腿碰腿，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晚安。”苏小满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

“晚安。”陆星野也十分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但在看似平静的空间里，陆星野的心声却吵闹得如同重金属摇滚乐队：

【她真的离我好近。】

【能清晰地闻到香味，像被温暖阳光晒过的被子。】

【感觉非常温暖。】

【心脏跳得好快，完全不想睡觉。】

【如果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该有多好。】

苏小满闭着眼睛，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的内心戏，真的很吵。”她在静谧的夜里轻声说道。

陆星野浑身一僵，语气中带着几分窘迫：“对不起……”

“但是……”苏小满轻声打断了他，“我不讨厌。”

陆星野彻底愣住了。他那原本喧闹无比的心声瞬间变得极轻、极柔：

【她刚才说，不讨厌我内心的这些声音。】

【那就是有一点点喜欢了？】

【可能吧。】

【也许吧。】

【我要继续加倍地努力。】

【让她发自内心地、真正地喜欢上我。】

苏小满没有再回答，不久之后便传来了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陆星野静静地倾听着她的呼吸，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依然保持着温柔上扬的弧度。

而此时，在距离帐篷不远处的草丛里，断后归来的赤焰兽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仰望星空。

它沧桑的内心发出了深沉的感叹：

【年轻可真是好啊，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居然都能有心思谈恋爱。】

【哪像我，天天被迫上班被玩家刷，毛都快掉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不过……】

【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其实感觉也挺开心的。】

赤焰兽沉重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在这危机四伏的真境回廊里，这只单身的野怪做了一个罕见的美梦。

在梦里，它遇到了一只和它一样，有着一圈漂亮秃毛的母赤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