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告别了各怀心事、在夜色中别扭相对的两位守护神兽，苏小满与陆星野沿着冷凝泉后方的幽静小道，来到了系统为他们分配的夜间安息地。

那是一处被茂密荧光植被环绕的小型营地。营地中央突兀地驻扎着两座外观迷你的单人帐篷，两座帐篷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块看似单薄的金属质感隔板。隔板上还贴着一张系统出品的粉色荧光告示：“绝对隐私保护隔离带，保障玩家的高质量睡眠”。

苏小满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困倦，弯腰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帐篷。

刚一进去，她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帐篷的内部空间竟然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显然是运用了真境回廊特殊的空间扩展技术。里面不仅有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单人床，一套精致的木质书桌，甚至在最深处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卫浴空间。

苏小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她迅速洗漱完毕，将自己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拉过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蒙住脑袋，准备迎接一场酣畅淋漓的深度睡眠。

然而，她才刚刚闭上眼睛，那道熟悉的、极具穿透力的男声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块号称“绝对隐私保护”的隔板，清晰无比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起来，仿佛那个人就贴在她的耳边说话。

第一个小时。

陆星野平躺在隔壁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宛如一尊正在进行神圣冥想的雕像。但他的内心世界，却比菜市场还要喧嚣：

【她睡了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她今天跑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

【可是这里的夜间温度似乎有些低，她那边的被子够厚吗？】

【会不会觉得冷？】

【我要不要把我的毯子给她送过去？】

【不行，这样显得太刻意了，万一打扰到她休息怎么办？】

【可是如果她真的感冒了怎么办？女孩子不能受凉的。】

【立刻查询系统当前环境温度。】

【二十二度。】

【这是一个非常适宜睡眠的恒温状态，她应该没事的。】

【陆星野，你放心吧。】

苏小满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试图将这些喋喋不休的关怀隔绝在外，但心声共鸣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物理防御毫无用处。

第二个小时。

陆星野的思绪开始从温度转移到了几个小时前在冷凝泉边的那个意外曲上。

【今天晚上，她主动碰我了。】

【就在我们发现九尾和赤焰兽秘密的时候，她轻轻碰了我的手背。】

【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安慰吗？】

【还是说，这只是她表达情绪的一种习惯动作？】

【她平时在现实世界里，也会习惯性地去触碰别人的手吗？】

【是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这样，还是……只有对我一个人这样？】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可是我真的希望，她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只有我一个人能拥有。】

苏小满在黑暗中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隔板。这个男人的阅读理解能力简直堪比做高考语文试卷，连一个单纯的安慰动作都能被他拆解出八百字的内心独白。

第三个小时。

深夜的寂静似乎放大了陆星野内心的某种恐慌，他的弹幕颜色从粉红色变成了带着几分沉重的深蓝色：

【九尾和赤焰兽。】

【他们曾经也是一对契合度极高的伴侣，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我们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会因为误会而爆发激烈的争吵？】

【会不会被系统强行剥离，永远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一个守着门，一个守着花海，生生世世不能相见？】

【不要。】

【我绝对不要这种事情发生。】

【我和她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如果真的有出现分歧的那一天，我可以退让。】

【无论什么事情，什么原则，我都可以为了她让步。】

【只要能和她一直在一起，什么都可以。】

苏小满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因为连续三个小时被这种高强度的精神轰炸折磨而产生的暴躁。她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

她猛地坐起身，毫不客气地抬起手，用力敲击着那块金属隔板。

“陆星野！你到底能不能睡觉！”苏小满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深深的绝望。

隔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三秒钟，陆星野那原本带着几分沉重的心声瞬间被点燃，像是一串噼里啪啦炸开的鞭炮：

【她还没睡！】

【她听到我刚才想的那些话了！】

【她知道我失眠了，所以特意敲墙来关心我！】

【她心里有我！】

【天哪，我太开心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苏小满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对着隔板大喊：“你的内心戏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不间断播放的吗！不需要充电的吗！”

隔板那头传来陆星野心虚和充满歉意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脑子里就不能有个静音键吗？”苏小满欲哭无泪，“求求你，按一下那个静音键吧，我真的需要睡眠。”

“我试试……”陆星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没有底气。

接下来的五分钟，陆星野确实在努力地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念清心咒，数羊，背诵游戏里的装备属性面板。

然而，情感的洪流本不是理智能够轻易阻挡的。越是刻意压抑，反弹得就越加猛烈。

【静音。】

【我必须静音。】

【可是怎么才能静音？】

【满脑子都是她，想她。】

【不行，不能想，越想静音的声音就越响。】

【她现在就在我的隔壁，离我那么近，仅仅隔着一块板子。】

【我甚至感觉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本听不见，这隔板的隔音效果很好。】

【但我就是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

【她是不是正气鼓鼓地抱着枕头？】

【她闭上眼睛安静入睡的模样一定很乖巧。】

【长长的睫毛，柔软的嘴唇……】

苏小满彻底崩溃了，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与此同时，她自己的吐槽弹幕也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头顶飘了出来，穿透了隔板的阻碍：

【救命！】

【这个男人彻底没救了！】

【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

【但是……但是为什么感觉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完了，我也被他传染了，这下我是真的彻底睡不着了！】

就在两人的弹幕在半空中疯狂交汇、互相缠绕的时候，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静谧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系统深度检测启动。】

【检测到双方玩家同时陷入重度失眠状态。】

【实时心率同步率飙升至百分之八十九。】

【恭喜两位玩家，成功触发隐藏羁绊事件：深夜对话。】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苏小满惊愕地发现，那块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属隔板，竟然在瞬间变得如同玻璃一般透明。

空间依旧是被分隔开的，现实中的声音依然无法穿透这层屏障，但他们却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彼此，并且，心声共鸣的通道被彻底拓宽了。

陆星野原本正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察觉到光线的变化，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穿过透明的隔板，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苏小满此刻的模样。

女孩正紧紧地抱着一个巨大的抱枕，一头长发因为翻来覆去而变得乱糟糟的，像个失去打理的鸟窝。她的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失眠和精神折磨而微微泛红湿润，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委屈，活像是一只被人抢了小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小猫。

陆星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她了。】

【她果然没睡。】

【抱着枕头的样子真的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

【太可爱了。】

【可爱到让人心脏发疼。】

【好想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用力地揉一揉她的头发。】

【不行，不可以这么做。】

【必须忍住，绝对不能吓到她。】

苏小满看着他头顶上那些直白到让人浑身发烫的文字，有些赌气地翻了个身，改成侧躺的姿势，直面着透明隔板那头的陆星野。

“你也睡不着？”苏小满用口型比划着，同时在心里传递着这句话。

陆星野也侧过身，与她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面对面。他的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嗯。”他轻声在心里回应。

“为什么？”苏小满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难道真的像你在心里念叨的那样，是因为想事情想得太多了？”

陆星野沉默了许久。

隔板那头，他的面容在微弱的荧光下显得尤为深邃。过了一会儿，一行极轻、极柔，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心声缓缓飘荡过来：

【因为……想和你说话。】

【但是之前一直不敢开口。】

【怕打扰你休息，怕你觉得我烦人。】

【可是现在，系统给了这个机会，隔板变透明了。】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了。】

看着那些飘浮在半空中的粉色文字，感受着那份笨拙却真诚的情意，苏小满心中残存的那点起床气和暴躁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下巴垫在柔软的抱枕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弧度。

“那你就说吧，”苏小满在心里轻声回应，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我在这里听着。”

得到许可的陆星野，眼神亮得惊人。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安全港湾，将那些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缓缓地、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苏小满的面前。

他讲起了那段黑暗的退役时光。

他告诉她，在经历过那场被所谓的“粉丝”背叛、导致手伤复发而被迫离开赛场的变故后，他经历了怎样生不如死的低谷。他选择了隐居，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只敢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戴着面具进行直播。

他变得多疑、冷漠，甚至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不敢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生怕再次换来利用和背叛。

【直到在游戏里匹配到了你。】

【你明明作那么生疏，明明一直被对面针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固执地想要赢。】

【你吐槽我的那些话虽然很难听，但却那么真实，没有任何伪装和算计。】

【从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

苏小满安静地聆听着，心底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酸楚。她看着这个表面高冷、实则内心缺乏安全感的男人，突然有了分享自己故事的冲动。

她告诉陆星野，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生活中充满了琐碎的压力和无奈。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画同人漫画，虽然画风总是崩坏，虽然发在微博上从来没有几个人看，甚至还会收到嘲笑的评论。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苏小满在心里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只要我喜欢，哪怕没有观众，我也会一直画下去。就像你在游戏里，哪怕队友，你也会坚持刷经济找机会翻盘一样。”

陆星野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涌动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他们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在寂静的深夜里交换着彼此最脆弱、最真实的灵魂碎片。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另外一个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人。

他们都是那种“因为纯粹的喜欢，所以即使撞了南墙也愿意坚持到底”的倔强性格。

随着两人的心意在交流中不断靠近，悬浮在半空中的系统提示面板上，代表着情感同步率的数值开始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持续攀升。

不知不觉中，两人手腕上那道原本呈现出淡粉色的契约光纹，开始发生奇妙的蜕变。粉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浅金色光芒。那金光如水波般流转，将两个狭小的帐篷照亮。

时间在无声的交流中悄然流逝。

当墙上的虚拟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时，苏小满终于抵挡不住那股如水般涌来的浓烈睡意。她抱着枕头，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陆星野那温柔如水的注视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陆星野依然侧躺在床上，静静地凝视着透明隔板那头女孩毫无防备的睡颜。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他那常年喧嚣不停的内心世界，竟然破天荒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没有繁杂的分析，没有过度的脑补，更没有患得患失的恐慌。

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留下一句被浅金色光芒包裹着的、最纯粹的誓言，在真境回廊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今天，明天，以及未来的每一天。】

【我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