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打野,不仅仅是会走路、会探草。”陆星野站在霜灵兽“尸体”旁(这只可怜的鹿已经配合地倒地装死三次了,每次都用一种‘快点结束我要下班’的眼神看着他们),手中的夜狩微微下垂,另一只手掌向上摊开,一团璀璨的金色光芒正在掌心凝聚。
“惩戒,这是每一个打野玩家的灵魂技能。”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那种专属于顶级选手的气场再次回归,“它不仅仅是用来抢野怪最后一击的收割手段,更是在关键时刻瞬间爆发高额真实伤害、甚至短暂强化自身属性的神技。看好了,这一击的时机必须要精准到毫秒。”
话音刚落,陆星野的手掌猛地向下一压。
那团金色的光芒瞬间化作一道笔直的雷霆,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声,精准无误地劈在了刚刚刷新、正准备伸个懒腰的霜灵兽头顶。
“咩——”
霜灵兽发出一声极其敷衍的惨叫,非常配合地两腿一蹬,再次倒地装死,并在三秒后化作点点蓝光消失,等待下一次刷新。
“学会了吗?”陆星野收回手,转头看向苏小满,“感受那种与天地元素共鸣的瞬间,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一点,然后释放。”
苏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学着陆星野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体内那股微弱却躁动的法力流动。
“集中……意念……”她喃喃自语。
片刻后,苏小满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掌心金光乍现。
“惩戒!”
她娇喝一声,手臂用力挥下。
然而,就在法术即将离手的那个瞬间,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不知死活地飞过了她的眼前。苏小满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原本锁定在霜灵兽刷新点上的视线瞬间偏移了大概三十度。
那道原本应该劈向空地的金色雷霆,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直直地朝着旁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飞去。
“嗷——!!!”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青木原。
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浑身冒着黑烟、毛发炸立的身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出来。
正是那只“恰好路过”、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数据(顺便偷懒摸鱼)的赤焰兽——炎辰。
它此刻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原本威风凛凛的赤红鬃毛被劈得焦黑卷曲,尾巴尖还在冒着袅袅青烟,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
“你们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赤焰兽捂着屁股原地跳脚,愤怒地咆哮道,“能不能瞄准一点!我都躲在草丛里不出声了还能中枪!我的新毛啊!刚长出来的绒毛啊!”
就在赤焰兽咆哮的同时,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苏小满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电流杂音:
【警告:惩戒技能命中非目标单位(守护兽)。】
【检测到双方精神波动产生异常共振。】
【触发隐藏被动效果:情绪共享。】
【持续时间:10秒。】
苏小满还没来得及对赤焰兽那滑稽的样子做出反应,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原地。
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堤坝在瞬间崩塌,一股庞大、复杂且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绪洪流,顺着那道金色的惩戒光束,毫无预兆地倒灌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属于她的情绪。
那是……
孤独。
深不见底、如同永夜般的孤独。
苏小满仿佛在这一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那种孤独并非来自于无人陪伴,而是源于漫长岁月的侵蚀。她“看”到了无数个夜夜,自己独自一人守在那座死寂的熔岩谷口,看着头顶那永远不会变化的虚假星空,数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度过每一个三千年。
无聊。
那是复一、年复一年重复着相同机械动作的麻木。她“看”到了无数对像她和陆星野一样充满希望的情侣来到这里,又看着他们或是争吵着离开,或是欢笑着消失。每一张脸庞都在记忆中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代码。
还有……
渴望。
那是一种被压抑在灵魂最深处、几乎要将心脏烧穿的渴望。
想下班,想离开这个名为真境回廊的牢笼,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精彩。
更想……有人能记得那个早就被遗忘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
不是代号“赤焰兽”,不是守护者,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曾经鲜活存在过的名字。
“你……”
苏小满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只还在捂着屁股抱怨的庞大野怪,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你叫……炎辰?”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抱怨毛发受损的赤焰兽,在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僵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了怒火和委屈的铜铃大眼,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出苏小满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远处看热闹的霜灵兽都停止了飘雪,惊讶地抬起头。
那个名字。
炎辰。
那是它还是人类时的名字。是那个意气风发、以为能和心爱之人闯过一切难关的少年的名字。
自从三千年前那场失败的试炼后,自从它被剥夺了人类形态、囚禁在这具野兽躯壳里成为守门人后,这个名字就成了真境回廊里的禁忌。
九尾从来没有叫过。系统档案里没有记录过。就连它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也快要忘记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已经整整三千年,没有任何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你怎么知道?”
赤焰兽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那种平里伪装出来的粗犷和暴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和脆弱。
苏小满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口,那里正因为刚才那股强烈的情绪冲击而隐隐作痛。
“我听见了。”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直视着赤焰兽那双躲闪的眼睛,“就在刚才,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很大声地喊。”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那个声音说——‘我叫炎辰,不是赤焰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青木原上蔓延。
赤焰兽那条总是焦黑却依然傲娇翘着的尾巴,此刻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它别过那颗硕大的头颅,不敢再去看苏小满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胡说八道。”
过了许久,它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巴巴的字眼,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快点打你的野去,别在这里发疯。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虽然嘴上依旧在否认,但它的身体却很诚实。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地转身离开,也没有再抱怨一句关于加班和掉毛的事。
它只是静静地蹲在旁边的草丛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却专注地盯着陆星野给苏小满演示惩戒的动作。
当苏小满的惩戒光束因为手生而再次即将偏离目标时,一条粗壮却灵活的红色尾巴尖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啪。”
尾巴尖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推了一下苏小满的手腕,强行修正了她的施法角度。
“往左一点,笨蛋。”赤焰兽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扭的关切,“这么简单的角度都能歪,真是没救了。”
陆星野站在一旁,将这诡异却又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这场跨越种族的互动。但他那原本平静的内心世界,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复杂的涟漪:
【她在看野怪。】
【不,她在看炎辰。】
【她叫出了它的名字。】
【那个连我都不知道、连九尾都讳莫如深的古老名字。】
【她记得它。】
【就像她记得我那些无聊的过去一样。】
【她总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记住那些被别人忽略的细节。】
【真的很温柔啊。】
【这种温柔,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对那只野怪,对九尾,甚至对路边的花花草草……】
【还是说,对我,会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陆星野,你又在想多了。】
【你只是个普通的搭档,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就在陆星野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时,苏小满突然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陆星野。”她轻轻唤了一声。
陆星野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收敛心神:“嗯?”
“你刚才又在想‘我是不是特别的’这个问题了,对吧?”苏小满嘴角微扬,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
陆星野浑身一震,那双深邃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猫。
【被发现了!】
【她怎么知道!】
【我的心声刚才明明没有飘出来!】
【难道她已经进化到能读微表情了吗?】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被当成自恋狂了。】
看着眼前这个慌乱得手足无措的男人,苏小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他的脑补,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给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却又最不敢确认的答案。
“答案是特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陆星野的心上。
“对炎辰,那是同情和理解。对九尾,那是感激和朋友的情谊。”苏小满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但是对你……陆星野,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是特别的。”
陆星野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句“是特别的”给轰炸成了碎片。
【特别。】
【她说我是特别的。】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搭档,是特别的。】
【真的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好开心。】
【开心得想立刻去跑圈。】
【想大声喊出来。】
【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理解的那种特别。】
【但是我不敢。】
【万一问出口打破了现在的氛围怎么办?】
【那就先这样吧,只要知道是特别的,就已经足够让我高兴一整年了。】
陆星野那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纠结的内心弹幕,此刻全都变成了粉红色的泡泡,每一个字都在欢快地跳跃、旋转,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旋转。】
【跳跃。】
【我闭着眼。】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飘雪的霜灵兽,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它轻轻甩了甩头顶那对晶莹剔透的鹿角,周围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不再那么寒冷刺骨。
“……这对新人,和之前那四十二对都不一样。”
霜灵兽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它自己能听见,“也许……他们真的能做到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