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冷风卷过皇宫长长的甬道,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也卷起柳沉心底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柳沉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只觉得这座曾经繁华的帝都,此刻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的软肋,也困住了他所有的念想。
“回府。”
他的声音开始不自觉的颤抖,对身旁亲卫低低吐出两个字。
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骏马扬蹄,朝着吴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重重踏在京城寂静的长街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之上。
不过半刻钟,朱漆威严、石狮镇守的吴府大门,便遥遥出现在眼前。府外守卫比往更加森严,一个个神色紧张,显然早已察觉到京城风雨欲来的凶险气息。
柳沉翻身下马,动作甚至有些踉跄,连来的温柔欢喜,在一道圣旨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将军!”
管家与一众仆役侍卫连忙迎上,躬身行礼。可他们一抬头,便看见自家将军面色惨白、眼眶通红、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全都吓得不敢多言。
柳沉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脚步沉重,声音急促:“老爷在哪里?夫人在哪里?”
“回将军,老爷在正厅等候,夫人在内院……”
话音未落,柳沉已经迈开大步,直奔正厅而去。衣衫带起风声,心绪翻涌如,他甚至不敢去想,该如何面对一心忠于大明的父亲,该如何告诉满心期盼安稳的陈圆圆,他又要走了,而且是即刻就走。
一踏入正厅,便看见父亲吴襄端坐于上首椅中。
老人一身素色常服,须发微白,面容威严,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连来的忧虑。
听见脚步声,吴襄抬眼看来,目光一凝,立刻便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
“三桂,发生何事?”吴襄声音沉稳,带着久为武将的威严,“早朝之上,是不是出了大变故?皇上是不是有了新的旨意?”
柳沉望着父亲那双坦荡而赤诚的眼睛,想到自己即将远赴边关,历史可能重新上演,京城被围,吴府遇难,鼻尖猛地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眼眶。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咚”的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沉重而破碎:
“爹,孩儿……要走了。”
“皇上早朝震怒,斩了户部尚书李遇知,震慑朝堂。
随后便下旨,命儿臣即刻返关,即刻返回山海关,一之内,必须离京,片刻不得停留。”
“皇上还下了口谕,吴家上下家眷,一律留在京师,由禁军‘护卫’……”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透。
凭借吴襄的阅历与智慧,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君命如山,不可违逆。”
吴襄(架空一下历史)缓缓开口,声音厚重而铿锵,“你是大明山海关总兵,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守土卫国,本就是你刻在骨血里的本分。
皇上留我在京,是信吴家的忠心,也是用你身上的责任。”
“你记住,为父不用你挂念,吴家上下不用你挂念。”
“你只管去守你的关,带好你的兵,尽好你的忠。”
“吴家儿郎,只知战死沙场,不知苟且偷生;只知精忠报国,不知畏缩退避。你若敢负国,敢负天下,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爹,不要再踏入吴府一步!”
没有抱怨,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腔赤诚,一片忠魂,一份至死不渝的家国气节。
柳沉跪在地上,听得心口滚烫,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他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爹!孩儿记住了!”
“孩儿绝不会负国,不负天下,不负吴家世代名声!”
吴襄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绷的面容终于柔和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不舍。
他缓缓俯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柳沉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期盼与叮嘱,都注入他的体内。
“去内院,见见你的夫人。速去速回,莫误了圣旨期限,莫负了天下苍生。”
“是……”
柳沉缓缓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生离死别的不舍,包含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奔出正厅,朝着内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曲径通幽,花木依旧,茶香清雅,可此刻在他眼中,所有的美景都失去了颜色。
他知道,陈圆圆就在那里。
那个笑起来能照亮整个乱世的姑娘。
那个昨夜与他相拥而眠、轻声细语、满心牵挂的姑娘。
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保护、去珍惜、去守护的姑娘。
一踏入内院,柳沉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圆圆身着一袭浅碧色罗裙,正站在廊下,遥遥望着他来的方向。
她显然早已听到了府中的动静,看到了他仓皇而痛苦的模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瞬间泛起水光,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没有惊慌,没有哭喊,没有奔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柳沉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大步冲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圆圆……我要走了……”
“皇上命我即刻返关,一刻都不能留……我必须离开京城,必须回山海关……”
一句话,他说得破碎不堪,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痛苦。
陈圆圆静静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慌乱而心痛的心跳,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也浸湿了她的心。
“将军……”她声音轻软,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通透与坚韧,“圆圆都懂,圆圆都明白。”
“我对不起你……”
“不。”
陈圆圆轻轻摇头,从他怀中缓缓抬起头,伸出纤细而微凉的手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可眼神却清澈而坚定,美得让人心碎,也美得让人敬佩。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轻柔却有力:
“将军,你听我说。
你是大明的将军,是山海关的统帅,是数万边军的主心骨,是天下百姓的指望。
如今国难当头,流寇压境,边关危急,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等着你,盼着你。”
“你不能因为我,误了国事。不能因为我,负了天下。不能因为我,忘了你肩上的责任。”
柳沉彻底怔住了。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不舍,会哀求他留下,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沉溺于儿女情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生离死别的时刻,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不是两人的相守,而是劝他以国事为重,劝他报国,劝他守关。
“将军,圆圆不怕等。”
陈圆圆含泪微笑,声音温柔而坚定,“圆圆出身微贱,漂泊半生,是将军给了我家,给了我安稳,给了我真心。将军在哪里,圆圆的心就在哪里。”
“你去吧。我等你。”
柳沉看着她含泪却坚定的容颜,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将她再次紧紧拥入怀中,失声哽咽。
陈圆圆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取下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放入他的掌心,又小心翼翼将他脖颈间的玉佩取出。
“将军,你带着它。”陈圆圆轻声道,“这对玉佩在一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柳沉握紧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疼,也暖得他眼底发酸。
他低头,在她耳边,用此生最郑重、最坚定、最不容置疑的声音,立下生死誓言:
“陈圆圆,我吴三桂对天起誓。
此生此世,拼尽性命,护你周全。
此去边关,竭尽所能,卫国守疆。
若违此誓,天人共弃,万箭穿心,永不超生。”
“将军……”
陈圆圆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府门外,亲兵早已备好骏马,行囊收拾妥当,圣旨催,一刻不容耽误。
柳沉最后一次,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而沉重:“等我。”
“嗯。”陈圆圆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笑得坚强而明亮,“将军一路保重,圆圆等你。”
柳沉缓缓松开手,一步一步,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府门,他翻身上马,握住冰冷的缰绳,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院内廊下的方向。
“驾——!”
柳沉咬牙,狠狠一鞭抽下。
骏马长嘶,扬蹄冲出吴府,奔上京城长长的街道,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疾驰而去。
柳沉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刀山火海,还是生死厮。
不知道京城何时会破,不知道家人是否平安。
不知道历史是否会再次走向那条万劫不复的老路。
但他在心底,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历史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