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沙河血战、大明顺军合兵御清的战报,由快马星夜驰送,在次破晓时分,冲进了保定的大顺主营。(加快一下时间)
传令兵浑身是血、甲裂袍碎,扑倒在中军大帐之内,只喊出一句:“红娘子将军与明兵合战八旗!伤亡过半!请援!”
一句话,让整座大帐瞬间炸了锅。
杨孙捏着那页染血的军报,指节越攥越紧,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红娘子终究没忍住,违了他将令,提前出战,还和京营合兵,与八旗死战到底。
他既怒,又痛,更肃然起敬。
怒的是部下擅自违令,痛的是两万儿郎已陷死局。敬的是红娘子一身血性,没丢的骨气。
可还不等杨孙开口,帐内早已沸反盈天,不满、愤怒、不解、怨怼,如同水般炸开。
“荒唐!简直荒唐!”
“红娘子违令出战!擅自与明军合兵!她眼里还有大王吗?!”
“我等是顺军,是反明之师!凭什么拿咱们的儿郎,去给大明挡刀?!凭什么为崇祯那个昏君送死?!”
“沙河那是明廷的事!是京营该死!与我大顺何?!”
“大王!不能再派援兵了!”
“再派人,就是填无底洞!白白损耗我大顺精锐!”
刘宗敏按刀而立,面色铁青,声音粗重如雷:“闯王!红娘子违令,当斩!明军是我死敌,清兵是明廷仇寇,让他们狗咬狗不好吗?咱们坐收渔利,破城登基,才是正理!”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几乎要压不住。
所有人都想不通。
放着唾手可得的北京城不要,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反而一次次把自己的兵马,扔进异族屠刀之下,为死敌大明流血卖命。
李岩快步出列,跪倒在帐中央,对着杨云重重叩首,额头磕得渗出血迹。
“大王!千错万错,皆是臣之过!是臣未劝住红娘子,是臣未稳住军心!臣愿代红娘子领罚!
但求大王……念在汉家山河、千万生灵份上,再发援兵!再不能眼睁睁看着,八旗铁骑踏碎中原啊!”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红娘子是他妻,是他同生共死之人,他比谁都痛,比谁都急,可他更清楚,此刻退一步,便是千古罪人。
满帐寂静一瞬,随即又是更大的喧哗。
“李岩!你通敌!”
“你被大明收买了!”
“我大顺儿郎的命,不是命吗?!”
“当初大家怎么起义的,你忘记了?”
杨孙站在帐首,一言不发,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愤怒、不甘的脸。
他知道,这些将士没有错,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吃饱饭,为了推翻欺压百姓的大明朝。
可他更知道,民族大义,高于一朝一代的恩怨。
一道沉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高夫人从帐侧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布裙,未戴钗环,未披铠甲,却自有一股压过全场的威严。
她没有怒喝,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满帐将领,声音缓慢而清晰。
“诸位兄弟,我问你们一句。”
“咱们当初揭竿而起,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抢钱?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咱们当大官、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吗?”
“不是。”
“咱们是为了吃不饱饭的百姓,为了被欺压的,为了这天下,不再有苛捐杂税,不再有流离失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陡然一沉。
“现在,清兵来了。”
“他们不是大明官,不是地主劣绅,他们是关外的,是要断咱们的、毁咱们的宗祠、换咱们的衣冠的仇敌!”
“大明坏,咱们可以反,可以改朝换代。那是家里打架。”
“可来了,那是外人要拆咱们的家!”
“诸位兄弟摸着良心问问——”
“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进家门,咱们父母、奸咱们妻女、毁咱们家园吗?!”
“能吗?!”
一句句,一声声,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满帐喧哗,瞬间哑了大半。
刘宗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低下头,粗重地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孙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帐口,迎着帐外透进来的晨光,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高夫人说得对。”
“家内事,可争。”
“国门外,必守。”
“我知道,你们委屈。你们恨大明,恨官府,恨那些欺压百姓的官老爷。我李自成也恨。”
“我和你们一样,只想活下去,只想安安稳稳过子,不想打仗,不想送死。”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滚烫。
“可我不能!”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往后百年千年,被欺压、被奴役、被踩在脚下、抬不起头的样子!”
“那不是我要的天下!”
“那不是咱们揭竿而起,要打的世道!”
杨孙猛地抬手,指向北方,声音斩钉截铁。
“今,我李自成把话放在这里——”
“大顺军绝不能做汉奸!绝不能背祖忘宗!绝不能让异族,踏碎我华夏山河!”
“红娘子违令,我不罚。”
“因为她守的,是大义!”
满帐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包括刘宗敏,全部低下头,再无一人敢有半分怨言。
他们不是懂了什么大道理。
他们是信了眼前这个人。
信了高夫人。
信了这股刻在骨子里的、不能亡的血性。
杨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
“一、拨白银万两、粮草三千石,即刻运往沙河,昌平,支援红娘子与王承恩部!”
“二、再点精锐两万人,由李岩亲自率领,即刻开拔,驰援前线!”
“三、传令红娘子——守住!撑住!我杨孙,与你们同在!汉家山河,与你们同在!”
“遵令!!”
满帐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彻大营。
这一刻,大顺军不再是流寇,不再是反贼。
而是一支,为民族、为山河、为同胞浴血奋战的华夏之师。
李岩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同一时刻,紫禁城,武英殿。
郝仁(崇祯帝)刚从城头巡视回来,龙袍未脱,疲惫不堪,眼底布满血丝,一想到满清、想到那支被他派去送死的京营,心口就一阵阵抽痛。
他以为,王承恩和京营,已经没了。
他以为,沙河、昌平早已陷落,八旗即便至城下。
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走上煤山那条绝路。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哭喊。
“报——!大捷!边关大捷啊!!”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殿内,手里高举着染血的军报,哭喊道:“陛下!王公公……王公公还活着!沙河……守住了!”
郝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小太监泣不成声:“是……是闯贼的人!顺军红娘子率部驰援,与王公公合兵一处,血战八旗,把清兵打退了!京营残兵还在!顺军也在!他们……他们守住了!”
轰——!
郝仁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守住了。
竟然守住了。
他派出去送死的京营,没有白死。
他最信任的太监王承恩,还活着。
而救了他们的,竟然是那个他夜提防、视为死敌的反贼李自成。
反贼救了官军,流寇守了国门。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又多么悲壮。
郝仁扶着龙椅,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痛,不是怕,是一种劫后余生、又悲又愤、又愧又敬的滚烫情绪,彻底淹没了他。
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色煞白,谁也不敢相信,李自成竟然会出兵援明、共抗满清。
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快步上前,这位明末权宦、崇祯朝最著名的大太监之一,此刻也是老泪纵横,对着郝仁重重一揖,声音哽咽。
“陛下!大喜啊!天大之喜!”
“闯王能弃私怨、守大义,出兵援关,这是汉家之幸!是神州之幸!王公公死守不退,红娘子浴血奋战,皆是我大明忠魂、华夏脊梁!”
“陛下!当赏!重赏!以安天下人心!以慰边关忠魂!”
曹化淳一语点醒满朝文武。
众人纷纷跪倒,齐声高呼:“请陛下降旨,嘉奖忠魂!”
郝仁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传旨!”
郝仁声音铿锵,直接下达中旨,不经内阁、不待票拟,以帝王之权,直颁天下。
“第一,嘉奖监军太监王承恩!死守居庸、浴血不退,忠勇可嘉,晋封司礼监掌印太监,赐蟒袍一件、田宅百亩,世代荣宠!”
“第二,嘉奖顺军红娘子!深明大义、驰援国门,不计顺明恩怨,共御外侮,特赐白银一千两、绸缎百匹、金匾一面,上书四字——巾帼大义!”
“第三,阵亡京营将士,全部追赠官身,立祠祭祀,家属免税十年,抚恤从优!”
“第四,即刻筹备粮草军械,以皇家名义,送往沙河前线!不分顺明,一体犒赏!”
中旨一出,殿内百官无人敢反对。
连曹化淳都高声应道:“奴才遵旨!即刻照办!绝不有误!”
郝仁望着殿外北方的天空,泪水再次滑落。
李自成……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但我谢你。
我以大明天子的身份,谢你守住了沙河。护住了我的京营,护住了华夏基,抵御满清。
风过紫禁城,带着边关的血腥味,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
山河未破,忠魂未死,汉家儿郎,仍在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