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纳吉之后的第三天,沈蘅收到了魏国公府送来的庚帖。
那是一张大红色的洒金笺,比寻常的庚帖大了一圈,四角印着烫金的并蒂莲花纹,边沿镶了一圈极细的银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庚帖上的字听说是陆昭远亲笔写的,一笔一画都是端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像他的人一样——好看,但冷。
沈蘅把庚帖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不看字,她看笔锋。
他的横画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像一个人在用力开始些什么,却又轻轻放下。
他的竖画直得像尺子一样,没有一丝的颤抖,可是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墨迹微微洇开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克制之后,终于忍不住漏了一丝情绪出来。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纸面的凹凸,像是触到了他写字时的呼吸。
她的心颤了颤,脑力里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小姐,您看了快半个时辰了。”春杏端着茶走了进来,探头看了一眼,“不就是个庚帖嘛,有什么好看的?”
沈蘅没有抬头,轻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春杏把茶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姐,您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纳吉都过了,您还惦记什么呢?”
沈蘅没有回答,把庚帖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台抽屉里,和那幅《春山远黛》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轻轻推上了。
“春杏,”她说,“你说一个人写字的时候,能看出他的心情吗?”
春杏想了想,说:“我又不是相面的,哪看得出来。”
“不过,我听账房先生说过,字如其人。写字端正的人,做事也端正,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端正。”沈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啊,他很端正。”
她想起三年前回廊下的那一眼。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别的少年那样去按住,而是任由它飘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的坦荡。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坦荡,是克制。
他在看一个人的时候,也能把自己控制得那么好——目光不深不浅,表情不冷不热,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别人恐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嫁给他,是害怕嫁给他之后,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她站在一棵树下,树上长满了叶,挂满了花,可树下面埋着什么,她永远看不见。
“小姐,”春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您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今天太阳好,腊梅开得正盛呢。”
沈蘅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要绣嫁衣。”
“嫁衣又不急在这一时……”
“急的。”沈蘅站起来,走到绣架前坐下。绣架上绷着那幅“百子千孙”的帐子,已经绣了大半,一百个孩童形态各异,或坐或卧,或笑或闹,热闹非凡。每一个孩童只有拇指大小,却眉眼清晰,栩栩如生。
她拿起针,穿好线,继续绣。
春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小姐,您的手都红了。”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个小孔,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微微渗着血。
她没有在意,把手指在旁边的湿布上擦了一下,继续绣。
“小姐!”春杏急了,“您这是什么呀?嫁衣慢慢绣就是了,又不急在这一时。”
沈蘅的手停了一下。
“春杏,”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听嬷嬷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新娘子,嫁衣绣了一半就嫁过去了,婆家觉得她不重视这门亲事,嫌弃了她一辈子。”
“那是人家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那个新娘子一样,被人嫌弃。”沈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想让人挑出任何毛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任何毛病都不行。”
春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小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读书要读得最好,写字要写得最好,画画要画得最好,绣花要绣得最好。可小姐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怕。
怕不够好,怕被人比下去,怕让人失望。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累不累?
“小姐,”春杏小声说,“您觉得累吗?”
沈蘅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下去。
“不累。”她说。
春杏没有再问。她知道,就算小姐觉得累,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