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天晚上,陆昭远回来了。
沈蘅已经睡了。
桌上的灯还亮着,茶还是温的,纸条上写着“茶在壶里,灯在桌上”。
她躺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没有动,假装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很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帐顶的百子图。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画上的女子坐在绿萼梅下看书,眉眼温婉,嘴角含笑。她笑起来很好看,是真的好看,不是画上去的那种。她一定很温柔,很安静,很懂事。
跟他一样,端庄、温婉、知书达理。他们一定很般配。站在一起,像一幅画。可她没有嫁给他。为什么?因为她家出了事?因为她被流放了?因为她死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在了,而她,沈蘅,因为长得像她,被塞进了这个位置。
她是一个替身。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人形空壳。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他不看她,不碰她,不跟她说话。她以为是她不够温柔,不够安静,不够懂事。
她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温柔、更安静、更懂事,可她不知道,她永远不够好——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
她不是映月。
她永远都不会是映月。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很厚,很暖,可她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黑暗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她是沈蘅,是沈家的嫡长女,是魏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她不会哭。
……
第二天早上,沈蘅去给郑氏请安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这是她成亲以来第一次迟到。郑氏已经坐在暖阁里了,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一半。她看见沈蘅走进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蘅儿,今天怎么晚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蘅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媳妇来晚了,请母亲恕罪。”
“快起来,快起来。”郑氏伸手拉她起来,“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
沈蘅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郑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蘅儿,你的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沈蘅说,“可能是换季了,有些不适应。”
郑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蘅儿,”她忽然说,“你见过昭远的书房吗?”
沈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郑氏,表情平静。
“没有。”她说,“相公的书房,媳妇没有去过。”
郑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蘅儿,”她说,“昭远这孩子,心里有一个人。”
沈蘅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他的表妹,柳映月。”郑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后来柳家出了事,卷入前朝逆案,满门流放岭南。他父亲在朝堂上跪了一天,求来了一个流放免死的恩典。可人还是走了。”
沈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柳映月……她长得像我吗?”她问。
郑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心疼。
“像。”她说,“你们有五六分相似。都是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都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喜欢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蘅儿,”郑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昭远这孩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还没走出来。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明白的。”
沈蘅看着郑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歉意。
可她忽然觉得,郑氏的关切和心疼,不是因为她是沈蘅,而是因为她是那个长得像柳映月的人。如果她长得不像,郑氏会这样对她吗?不会。她只是占了这张脸的便宜。
“母亲放心,”她说,“媳妇知道的。”
郑氏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沈蘅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一群散步的绵羊。
她忽然想哭。可她不能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前走。
悠悠的裙摆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跟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走进屋里,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从来不看她,为什么从来不碰她,为什么从来不问她开不开心。因为他是通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是一面镜子,映着柳映月的影子。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她,是回不去的从前和找不回的恋人。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很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昨天看见那幅画的时候就流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一个长得像柳映月的空壳子。她的脸不是她的脸,她的笑不是她的笑,她的人生不是她的人生。
她是一个替身。一个替代品。一个影子。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春杏在外面敲门,问她要不要吃午饭。她说不饿,让春杏不要进来。春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蘅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憔悴,眼睛红红的,没有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这不是她的脸。这是柳映月的脸。她只是借来的,暂时用一下,等正主回来了,她就要还回去。
可正主不会回来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她就要一直戴着这张脸,一直扮演这个角色,一直做一面镜子,照着回不去的从前。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永远。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梳完之后,她拿起粉盒,在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苍白的脸色被盖住了,红红的眼圈也被盖住了。镜子里的脸又变得完美了——白皙、端庄、温婉、无懈可击。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可她知道,这个笑是假的。她所有的笑都是假的。从她嫁进魏国公府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真的笑过。她只是画了一张笑脸在脸上,画得那么像,那么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蔷薇开了,安仁坊的那株腊梅呢?
她忽然想回家看看。看看那株腊梅,看看那幅《春山远黛》,看看那个背对着画面的人影。她想问问那个人:你为什么过身来?你在等谁?你等的人会来吗?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你的背影,一直在等你转过身来,一直在等你问她一声“你过得好吗”?
可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转过身来。他只会背对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都酸了,看到心都冷了,看到画都没有灵魂了。
她是一只衔着树枝的精卫,在填一片永远填不满的海。
而那片海的名字,叫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