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嫁给他三年后,我选了将军 · 碎碎长安 · 2026-07-09 22:40:23

辰时正,花轿到了。

沈道安站在府门前,看着花轿停在台阶下面。

轿子是八抬大轿,朱红漆面,雕花描金,轿顶上装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角挂着金色的流苏。轿帘是大红色的缎子,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赵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被两个嬷嬷扶着站在一旁。

沈蘅的两个弟弟沈珩、沈瑾站在父亲身后,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穿着新衣裳,表情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蘅被春杏和刘嬷嬷扶着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云朵上。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大红色的嫁衣拖在地上,被两个小丫鬟在后面提着,裙摆上绣着金线的凤尾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女儿拜别父亲。”

沈道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去吧,好好过子。孝敬公婆,友爱妯娌,不要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蘅说:“女儿记住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花轿。走到轿门前时,她忽然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府。

朱红的大门,青砖的院墙,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沈府”两个字,是父亲自己写的,笔力遒劲。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整个院子都是凉快的。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槐树下乘凉,躺在竹椅上,听蝉鸣,看蚂蚁上树。

她忽然想起那株腊梅。腊梅的花期已经过了,花瓣落了一地,嫩黄的一层,铺在树周围,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明年冬天,它还会开花。可她看不到了。

“小姐。”春杏在旁边小声提醒,“该上轿了。”

沈蘅回过头,弯腰钻进了花轿。

轿帘放下来,外面的光被隔绝了,轿子里变得昏暗而安静。她坐在轿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疼,但她不敢动,怕把凤冠弄歪了。

“起轿——”轿夫头儿一声吆喝,花轿稳稳地抬了起来。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响起。沈蘅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面的街道、人群、房屋、树木,一切都在缓缓地后退,后退,后退。

她忽然想起杜甫的一句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地理解这句诗。

花轿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了七条街,从城南的安仁坊到城东的永宁坊。一路上唢呐声不断,鞭炮声不绝,街边的百姓们簇拥着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新娘子来了!”

“听说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是有名的才子,真是天作之合。”

“可不是嘛,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沈蘅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重复了之前说的很多话。

说嫁过去之后要孝敬公婆,要友爱妯娌,要勤俭持家,要谨言慎行。

说魏国公府规矩大,不比在自己家里,凡事要多看多听少说话。

说沈家的脸面、父亲的仕途、弟弟妹妹的前程,都系在她身上。

说了很多很多,同样也没有说那一句——“你要过得好”。

花轿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了。

“落轿——”轿夫头儿又是一声吆喝,花轿稳稳地落在地上。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把盖头拉好,遮住了自己的脸。盖头是大红色的缎子,绣着鸳鸯戏水,透过薄薄的缎面,她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光影——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像一团火。

“请新娘下轿——”

有人掀开了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陆昭远的手。

沈蘅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

不是冷的凉,是冰的凉。像冬天里的玉石,没有温度。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得体,周全,无懈可击。

可她觉得,他握的不是她的手,是一件东西。一件需要被从轿子里接出来、送到礼堂里、放在合适位置上的东西。

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跨火盆,跨马鞍,踩在红地毯上,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步都有赞礼的人在旁边唱喏,每一个动作都有嬷嬷在旁边指点。她像一只木偶,被人牵着线,做着该做的动作。

拜堂。

一拜天地。她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地砖很硬,硌得膝盖疼。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二拜高堂。她跪下去,听见陆崇礼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听见郑氏哽咽着说了一句“好孩子”。

夫妻对拜。她跪下去,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对面那双黑色的靴子。

靴子是正式的官靴,黑缎子面,白布底,净净的,一尘不染。靴子的主人站在她面前,和她面对面地拜了下去。

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沉水香,清冷而疏离,像他的人一样。

礼成。

“送入洞房——”

她被人扶着,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终于到了一间很大的屋子。她看不见屋子的全貌,只能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桌上点着龙凤喜烛,烛火摇红,满室生辉。

她被扶到床边坐下。床很硬,被褥是全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

“请新郎掀盖头——”

一只手拿着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

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沈蘅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见了面前的人。

陆昭远。

他比她记忆中更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眉目依然清隽,但下颌的线条比三年前硬朗了许多,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头戴镶玉的冠,前系着一朵红绸花,整个人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好看得不真实。

他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沈蘅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不是惊艳,不是欢喜,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在看什么?看她的脸?看她的凤冠?看她的嫁衣?

还是透过她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一层温润的笑意覆盖了。那笑意很淡,很浅,像冬天里稀薄的光,看着暖,其实冷。

“娘子。”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清朗,像琴弦被轻轻拨动。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睛,低声叫了一声:“相公。”

然后就是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里面装着温热的黄酒。陆昭远拿起一只,沈蘅拿起另一只,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仰头饮尽。

酒很辣,沈蘅不常喝酒,被呛得微微咳嗽了一声。陆昭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不会喝酒,又像是在心疼她被呛到了。

沈蘅的脸红了。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合卺礼成,陆昭远站起来。

“我先出去了,”他说,“外面还有客人要陪。你……先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今天辛苦了。”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凤冠太沉了,她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脖子终于得到了解放,疼得她龇牙咧嘴。嫁衣太厚了,她解开领口的扣子,让凉风灌进去,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小姐——”春杏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您这是怎么了?”

“累。”沈蘅只说了一个字。

春杏帮她卸了妆,换了一件家常的红色的衣裳,又给她端来一碗红枣桂圆汤。沈蘅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烘烘的,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小姐,您先睡吧,姑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沈蘅摇了摇头:“不睡,等他。”

这是规矩。新婚之夜,新娘子要在洞房里等着新郎,不能先睡。哪怕等到天亮,也得等。

春杏叹了口气,在旁边的脚踏上坐下来,陪她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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