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崇礼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去思训堂,直接去了书房。管家陆忠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公文。
陆崇礼的书房在前院西侧,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青松,四季常青。他喜欢松树,说松树有骨气,冬天不落叶,风雪压不弯。
陆忠推开书房的门,把公文放在桌上。陆崇礼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
“老爷,要不要让人送些茶点来?”陆忠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陆崇礼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摞公文。最上面是一份北疆的战报,红漆封口,上面盖着兵部的大印。他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忠叔,”他说,“叫二公子来。”
陆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陆昭远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直裰,头发束着,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给父亲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找我有事?”
陆崇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朝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陆昭远的声音很平静,“裴度弹劾裴啸山,父亲跟他吵了一架。”
“不是吵架。”陆崇礼纠正他,“是论辩。朝堂之上,没有吵架,只有论辩。”
陆昭远没有说话。
“昭远,”陆崇礼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觉得裴度今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昭远想了想,说:“他在试探。试探太子的人会怎么反应。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话,他就知道太子的人已经散了。如果有人站出来——比如父亲——他就知道太子的人还在,但也会摸清我们的底牌。”
陆崇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你倒是看得明白。”
“父亲教得好。”陆昭远说。
陆崇礼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昭远,”他说,“你今年二十二了,成家了,也中了进士。该为家里分担一些了。”
陆昭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朝中的局势,你看得清楚。雍王和太子的争斗,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今天裴度弹劾裴啸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拔掉太子的人。兵部、户部、礼部——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昭远点了点头。
“你父亲我,是太子的人。”陆崇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接下来,他们也会对付我。也许是弹劾,也许是调离,也许是更狠的手段。”
“父亲打算怎么办?”陆昭远问。
陆崇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打算让你外放。”
陆昭远愣了一下。
“外放?去哪里?”
“江宁。”陆崇礼说,“江宁知县。从七品。”
陆昭远沉默了。翰林院编修是从七品,江宁知县也是从七品,品级没有变,但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地方官。
京官清贵,有前途,可以结交人脉,积累资历。地方官辛苦,远离朝堂,升迁也慢。从翰林院编修到江宁知县,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外放,是离开权力中心。
“你不愿意?”陆崇礼看着他。
陆昭远摇了摇头:“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明白。父亲在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为什么要让我走?”
陆崇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青松。松树的针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镀了一层银。
“就是因为用人的时候,才要让你走。”他说,声音很低。
“朝中的局势,比你想的更复杂。雍王的人已经渗透了六部九卿,太子这边的子不好过。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转过身,看着陆昭远。
“你在翰林院里待着,固然好,但万一出了事,你就是瓮中之鳖。到地方上去,天高皇帝远,反而安全。再说了,你年纪还轻,在地方上历练几年,攒够了资历再回来,比在翰林院里熬资历强。”
陆昭远沉默了很久。
“江宁,”他说,“沈蘅会跟我一起去吗?”
陆崇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你的妻子。你去哪里,她当然要跟去哪里。”
陆昭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昭远,”陆崇礼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蘅儿是个好孩子。你对她好一点。”
陆昭远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鸿雁玉佩。
“我知道。”他说。
陆崇礼看着他摩挲玉佩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外放的文书,过几天就会下来。收拾一下,准备动身。”
陆昭远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站住了。他看着院中那几株青松,看了很久。松树的针叶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映月。想起她院子里的那株绿萼梅,想起她在梅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追着他满院子跑,把墨汁涂他一脸的样子。想起她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马车消失在雨幕里,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他会娶她。以为她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以为他会在每一个下雪的冬天给她折一枝绿萼梅在窗前。可是她走了。他娶了别人。一个长得像她的别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迈步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陆崇礼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幅字写的是“慎独”两个字,是陆崇礼自己写的,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陆昭远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那天晚上,陆昭远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蘅已经睡了。桌上的灯还亮着,茶还是温的,纸条上还是写着那八个字。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他把纸条放回桌上,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沈蘅面朝墙壁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缕头发。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微风拂过水面。
他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缕头发,忽然想起有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本书。
他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她很乖。现在他忽然觉得,她的“乖”不是天生的,是出来的。
是他在她。她变得安静,她变得懂事,她变得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不敢问他为什么不碰她。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像。
最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换茶,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走到床外侧,躺了下来。他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他听了一会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那一尺的距离,从新婚之夜就划下了。是他划的。他以为这一尺的距离是对她的保护——不靠近,就不会伤害。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这一尺的距离不是保护,是惩罚。惩罚她,也惩罚自己。惩罚她不是映月,惩罚自己忘不掉映月。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的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茧。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忽然想问她一句话。
你累不累?
他没有问。他知道她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不会是真话。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清冷的光照在窗纸上,白得刺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迟缓,像是在为这个春天送行。
沈蘅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从他一进门她就醒了。她听见他拿起纸条的声音,听见他走到床边的脚步声,听见他站在床前看了她很久。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她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听见他倒茶的声音,喝茶的声音,躺下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面朝天花板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很好看。比三年前回廊下那一眼更好看。可他离她很远。不是一尺的距离,是千里万里。是长安到岭南的距离。是他心里那个人占据的那个位置,她永远走不进去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一尺的距离,今晚还在。明晚还在。后晚还在。
也许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