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的傍晚来得格外早，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晚上六点十分，安岚循着记忆，走进了李冉租住的那条小巷。

这里离学校不远，步行也就三五分钟，是藏在巷子里的一处农家小院。巷子不过一米多宽，积雪被胡乱扫到小路两旁，莹白的雪混着黄土，小路现在看着净，等一化雪便会泥泞难行。

空气里飘着家家户户做饭的香气，安岚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 这具年轻的身体，饿得可真快。

他停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小院是方方正正的土坯四合院，横竖四五间屋，透着老院子特有的安静。

安岚径直走向右前方角落那间屋。

窗帘没拉，一眼便能看见屋里忙碌的身影。

这地方他以前也来过几次，还是高一高二在外租住的时候。

后来上了高三，跟家里说想要住校，从此便再也没有踏进来过。

他刚走到小屋门前，还未抬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李冉系着一条浅蓝色围裙，平里那股飒爽劲儿淡了不少，眉眼间也柔和了许多。

“进来坐会儿，马上就好。”

她侧身让他进屋，语气自然得像回到从前 —— 还是那个一起刷题、一起趁课间跑去打乒乓球疯玩的同桌。

安岚走进屋，下意识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吃住都在一处，却收拾得净整洁，一丝不苟。

正对门是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小块案台切菜用；屋子中间架着一只四方炉，炉火正旺，锅里的青椒土豆丝炒得色泽鲜亮。

左侧靠墙一张窄窄的书桌，资料码得整整齐齐，还压着几本散文与小说，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家既爱净，也爱读书。

暖黄的灯光落在红砖地上，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菜香，小小的空间被烘得格外暖和。

“随便坐。”

李冉转身回到案台边，舀水洗芹菜，一边切菜，一边还不忘照看炉子上的锅。

“你准备菜，我来炒。”

安岚脱下棉衣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拿起了锅铲。

李冉侧过头，一脸怀疑：“你行不行啊？”

她可记得高一那会儿，安岚的手艺只能算勉强能吃。

“小看人了不是。”

安岚轻笑一声，手腕一扬，顺畅颠锅，土豆丝一都没撒出来。

看他动作熟练，比她都强很多，李冉啧啧称奇，也彻底放了心，低头专心打鸡蛋、切西红柿。

男女搭配，活不累。

没一会儿，小书桌上就摆好了三道菜：

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腌缸肉炒芹菜，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安岚洗了手，在小书桌旁坐下。

李冉盛了两碗米饭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笑着抬眼：“来，让姐尝尝你的手艺长进没。”

“放心，毒不死人。”

李冉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又尝了芹菜和鸡蛋，她忍不住惊叹：“味道真不错啊，土豆丝和芹菜都脆生生的，鸡蛋一点腥味都没有，肉的咸淡也刚好。比我炒得好吃多了，反倒我这刀工拖后腿了。”

“那是。” 安岚笑得有点得意，“好吃就多吃点，争取不给你剩。”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没再多说话。

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细碎声响，窗外风卷着雪沫敲在玻璃上，沙沙的，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稳。

一点不尴尬，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弛与平和。

对认真学习的学生来说，高三的子太紧了。

从清晨五点多爬起来，到夜里九点半下自习，连吃饭都像在跟时间赛跑。每个人的心，都一直绷着一弦。

吃的差不多后，李冉轻轻放下筷子，撕了段卫生纸纸擦了擦嘴角，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打碎这屋里的安静：

“你和苏盼兮，是不是…… 谈恋爱了？”

安岚平静地 “嗯” 了一声。

李冉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反倒有些意外，轻声笑了笑：“你倒是不藏着掖着，不过你真的变了好多，比以前稳重多了。”

“记得初中那会儿，你上课要么神游天外，要么…… 就在偷偷偷看某人。”

她终究还是轻轻点破了那个名字，那个安岚心里藏了好多年的身影。

安岚沉默了片刻，指尖慢慢摩挲着瓷碗边缘，碗壁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指腹。

那些被时光埋得很深的人和事，像是被轻轻掀开了盖子，慢慢涌入脑海，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乡村的老街，沥青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国道一边是矮山和依山而建的屋舍，另一边是破旧的学校，几排平房教室，木窗掉着漆，墙壁斑驳，教室里的读书声一阵一阵飘出去很远。

上课时，那个小少年总忍不住悄悄偏头，望向同排最右侧的那个身影。

看她认真听讲的侧脸，看她低头写字的模样，哪怕只匆匆一眼，心里也满得装不下。

放学也总是磨磨蹭蹭，找各种理由晚走，只为能多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

就算她早早回了家，小少年也会站在远处，望着矮山上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 那是她住的地方。

晚风吹拂，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求学路上的喧闹，和那段无疾而终的欢喜。

“那时候太年轻，总把一往无前当成答案，以为心够诚、路够远，就一定能走到同一个终点。”

“可到后来才真正明白 ——心动只是一瞬，同路才是一生。”

“喜欢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赴，而是两个人恰好同路。”安岚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伤感，只有历经时光沉淀后的平静与释然。

“所以，我选择了和自己和解。不再强求，亦不远观。”

李冉静静听着，没有话。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也藏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谁的年少又不是青春呢？

曾经那个莽撞又赤诚、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少年，终究随着岁月远去了。

而那些热烈过、执着过、痛苦过的时光，没有被白白辜负，也终究让他成为了更沉稳、更懂得珍惜的人。

“不再强求，亦不远观……”

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你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了，你高一作文能考48分真是有原因的。”

顿了顿，李冉望着他，轻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那你怪她吗？”

安岚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擦过瓷碗微凉的边缘，沉默了一瞬。

那点沉默里，或许有小少年的怨、恨和不甘。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温和。

“怪过。”

他坦然承认，声音轻柔，“怪那个不懂进退的自己，也怪那段莽撞执着的年少。”

“只是后来慢慢想通了，相遇本就无错，心动更不是罪过。我没能和她走到一起，不是谁的亏欠，只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懂怎么去爱。”

他轻轻一笑，释然又坦然：

“现在不怪了。”

“放过她，也才算真正放过我自己。”

李冉望着他，眼底的惋惜渐渐化作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安岚，恭喜你，重获新生。”

……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安岚帮着把碗筷收了，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

“行了，你该嘛嘛去。”李冉把洗好的碗筷盖在盆子下面，擦了擦手，“我休息会儿再去上自习。”

安岚笑道：“那我就先溜了啊。”

“去吧去吧。”

安岚点点头，起身穿上棉衣。

走到门口，李冉忽然叫住他。

“安岚。”

“嗯？”

“南絮那边……”她斟酌着措辞，“你要是需要我带什么话，随时跟我说。”

安岚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都过去了。”

李冉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行，那你路上慢点。”

安岚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下雪时人来人往踩实后未彻底清扫净的积雪，已然化为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却让人格外清醒。

他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心动只是一瞬，同路才是一生。

这句话，是说给李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晚自习结束后，安岚和江哲一同走进黑网吧。

这里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混杂着烟味与泡面味，嘈杂又熟悉。一直都很精神的老板，今天难得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懒懒抬了抬眼皮，见是常客，给开了机后又重新眯上了眼。

开机后，安岚点开个人中心。

下一秒，却不由一怔。

后台右上角，小钟上一条鲜红的新消息图标格外刺眼。

【您有一条新的签约邀请，请及时查看。】

签约邀请？

他点进去，是一封正式的站内信：

【尊敬的作者 “彼岸”，您好！您的作品已通过编辑审核，作品质量优秀，符合本平台签约标准。现诚挚邀请您与本平台签署签约协议，签约后可获得推荐位、稿费结算、版权保护等专属权益，稳定更新达到要求即可上架，开通 VIP 付费阅读。详情请添加编辑星轨账号：XXXXXXX（星河・墨白），添加时请备注作品名和作者名。星河原创文学网编辑部。】

安岚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秒。

居然可以签约了。

他往下翻了翻消息过来的时间 —— 凌晨三点十分。

那时候，他正睡得香呢！

安岚忽然想起什么，在心底唤出那道光幕。

【《诛仙》传播度：0.137%】

已经跨过 0.1% 了。

收到签约邀请，彼岸光盘却安静如常，没有像过审时出现任何提示通知。

安岚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也大概明白了其原理，估计要等到正式签约后才会来通知。

靠在椅背上，安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要签约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旅途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自娱自乐，意味着推荐，意味着读者，意味着…… 稿费。

安岚坐直身体，添加了编辑的星轨账号。

星轨是一款即时通讯与轻社交的软件，它以 “每一段陪伴，都会在时光里留下一道温柔的轨迹。” 为核心理念，专注于人与人之间真实、舒服的沟通体验。

软件界面以浅蓝、星白、柔紫为主色调，整体风格净、治愈、充满了星空的氛围感。

好友验证刚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就通过了。

【墨白】：彼岸老师您好，我是星河编辑墨白。

安岚望着对话框里那声客气的 “老师”，指尖悬在键盘上，微微失笑。这部作品，是抄录人家的原作，他哪有当老师的资格。

迟疑片刻，他敲下回复。

【彼岸】：您好，我是彼岸。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应。

【墨白】：关于您的作品，我看完了前五章。开篇的悬念感、文笔的成熟度，在同期新书里都是顶级的，我们编辑部一致决定，给你发出签约邀请。

安岚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那一行字被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真实。

他稳了稳心神，才慢慢打出一行字。

【彼岸】：谢谢编辑老师，我…… 我真的可以签约吗？

【墨白】：当然可以。你的文字很有灵气，节奏也稳，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类型。后续好好写，相信成绩不会差的。后续我会把签约流程发给你，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彼岸】：谢谢。

【墨白】：签约后，我们会安排推荐位，下周的 “新书精选” 榜可以上，您目前的更新速度是？

【彼岸】：每天更新两章，字数和前面几章一样。

【墨白】：这个速度很好，请一定要保持住。另外想问一下，您的存稿有多少？

安岚哑然。

今天更新之后，他就一点存稿都没有了，码完字顶多也只有两章。脑海里明明装着完整的故事，却没法一瞬间变成现成的文字。

真相实在太狼狈，说出口只会让编辑觉得不靠谱。

他指尖微顿，最终只敲出一句稳妥的回答。

【彼岸】：大概十来章。

【墨白】：那非常充足了。签约后更新字数达到十万字上架，我们会给您开通 VIP 章节权限，就可以按订阅结算稿费，VIP读者按千字两分，普通用户按千字三分算，你和平台五五分。

安岚指尖微凝，在心里快速换算起来 —— 按他计划的每章 5000 字算，5000 字就是 5 个千字，5 乘以 0.03 元，就是 0.15 元。

也就是说，一个读者看他一章 5000 字的内容，要付 1 毛 5 分钱。

而目前的行情，作者通常能拿到订阅费的一半，也就是 0.15 元除以 2，每一个读者看一章，他能分到 7 厘 5。

不算不知道，一算心跳瞬间快了几拍。

100 个读者看一章，他能拿到 7 块 5；

1000 个读者看一章，就是 75 块；

哪怕一天只更新一章，1000 个读者订阅，一个月下来就是 2250块。

如果是万订呢……

安岚的呼吸不由一怔。

这对还在靠零花钱过子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能撑起底气的收入，足够他应付常开销，甚至能多攒一点，为以后和苏盼兮的未来添一份力。

他攥了攥指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连敲键盘的手都多了几分坚定。

【墨白】：合同我发您邮箱，您打印出来签好，寄到我们公司就行，地址在合同里。

【彼岸】：好，我尽快。

【墨白】：期待您的作品大火，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对话到此结束，聊天框安静下来。

安岚望着那几句对话，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抬起头朝旁边的江哲轻声道：

“江老大，我要签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