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号饭堂里屋，在少年平静的话语声中变得落针可闻。
谈论低年级女生单纯好骗的男生，望着投向同伴的三道目光，阴沉、不耐烦……平静，尤其是对上那道深邃似古井无波般的眸子，只一眼便有些坐立难安。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江哲他认得，性子本就护短，可自己方才不过是说苏盼兮的好看不在自己审美上，也没说半句坏话啊。这么一想，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而那个妄议苏盼兮长相身材的男生，早已浑身不自在地埋低了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少年的目光半点也不凶狠，甚至称得上清澈平淡，像秋里无风吹动的湖面，可就是这道没有半分戾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戴眼镜的男生看得心头一紧，眉毛几不可查地跳了跳，暗地里狠狠瞪了身边同伴一眼，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妈的，净给老子添乱！
这三个货哪个是好相与的？
江哲向来蛮横混不吝，明着追苏盼兮早已不是秘密；陈建平时看着乖顺，可那接近一米八的壮实身板，真要动起手来，他本拦不住。
至于安岚，以前接触不多，印象里只是个腼腆不爱说话的人。可一个敢在班主任课上正大光明睡大觉还安然无恙的主，又怎么可能是真乖宝宝？尤其是此刻安岚目光里那股平静之下的压迫感，他只在老一辈人身上感受过。
他不敢再多想，白净的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讪笑，连忙打圆场：“安岚，对不住对不住，他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嘴欠瞎胡说，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外面都在传你和苏盼兮走到一起了，我这朋友不清楚太状况，不然肯定不会乱说话的。”
嘴上不停道歉，心里却越发奇怪。不是江哲在追苏盼兮吗？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安岚的女朋友？
可江哲和安岚站在一起的模样，又半点不像情敌相争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江哲，对方脸上没有半分嫉妒或是不甘，反倒满眼都是护着安岚的架势，两人气场相融，半点没有情敌相争的剑拔弩张，倒像是默契十足的兄弟。
这反常的模样，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安岚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戴眼镜的男生，男生被看得后背发毛，话越说越轻，到最后自己都闭了嘴。
安岚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道：“想议论谁，是你自己的事。”
“若真喜欢苏盼兮，你未娶、她未嫁，可以放心大胆去追，只要你有自信能胜得过我。”
“背后编排女孩子，平白让人看轻了你。”
三句话，不重、不急、不怒，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一句比一句有分量。
他没抬杠，没质问，没放狠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整间屋子的气压，却被这几句话稳稳压了下来。
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再圆几句，此刻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年纪和他们相仿，但那股处事的镇定和不动声色的掌控力，却远非少年人可比。
安岚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那个还低着头的男生：“话我不多说，下次注意。”
他没有得理不饶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真要急了什么事都得出来。
这份通透，更让戴眼镜的男生心里暗自惊叹，越发不敢小觑眼前这个看似腼腆的少年。
同时心里不由暗舒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三递到安岚、江哲和陈建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谢了啊兄弟，我会让他以后注意点的。”
江哲瞥了眼烟，没接，嗤笑一声：“魏景明，你丫少来这套，管好你那嘴欠的兄弟，再让我听到乱七八糟的话，你这面子可就没有这么好用了。”
陈建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赶紧带他们走吧，别在这添堵。”
安岚视线落在递到面前的烟上，抬手向前虚推：“戒了。”
名叫魏景明的男生也不勉强，把烟收了回去，又拽了拽身边依旧低着头的同伴，低声道：“还愣着啥啊？跟安岚道个歉！”
那男生连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慌乱，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安岚没应声，只是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微凉的焖面，没再看他们。
魏景明见状，也没再多留，拉着两个同伴走出了四号饭堂。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哲才拍了下安岚的肩膀，啧啧称奇道：“老二你是真行！今天这事儿要是换做我，早骂得他们狗血淋头了。你倒好，三言两语就给人镇住了，还不显得咱们欺负人。”
陈建也点了点头，一脸认同：“是啊安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既给了他们台阶，又没丢咱们的气势，太有分寸了。”
安岚低头扒了一口焖面，笑道：“没那么夸张。都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闹的太僵。”
“倒也是，不过咱俩的做事方法还是不一样，我挺想揍他一顿的。”
……
魏景明拽着两个同伴一路走出四号饭堂，直到拐过食堂拐角，远离了那片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场，紧绷的气氛才猛地一松，才发现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松开手，回头瞪了眼刚才乱说话的男生，压低声音骂道：“你是不是脑子缺弦？非要谈论苏盼兮？也就安岚脾气好，没跟你较真，若是换成江哲单独在这儿，你今天能完好无损的出来才怪！”
那男生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摸了摸发烫的耳，委屈又后怕：“我…… 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安岚反应这么大。我以前也见过他啊，感觉他平时挺和气的，哪想到这么吓人。”
“吓人？” 魏景明嗤笑一声，扶了扶眼镜，眼神复杂，“你是真没看出来，安岚那本不是脾气好，是稳。从头到尾没红过脸，没说一句重话，可偏偏就让你浑身不自在，这才是最厉害的。”
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男生也心有余悸地附和：“刚才我坐在那，都不敢抬头。安岚那眼神看着平淡，跟淬了冰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还以为江哲会先炸，结果全程都是以安岚为主。”
提到这个，魏景明眉头皱得更紧：“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我记得是江哲在追苏盼兮，结果现在倒好，安岚一句话，江哲比谁都挺他。两人哪像情敌，分明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那苏盼兮到底跟谁……”
“别瞎猜了。” 魏景明立刻打断，语气带着警告，“不管跟谁，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安岚、江哲、陈建，这三个人凑一块，咱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够看。今天算你运气好，安岚没跟你计较，以后再敢在背后乱嚼舌，出事了我可不管你。”
那男生被他说得脸色一白，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魏景明看着食堂方向，不禁叹了口气，心里依旧翻涌着刚才安岚那三句不咸不淡的话。
少年人大多冲动易怒，可安岚不一样。
冷静、克制、分寸感极强，明明年纪相仿，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他摸出兜里的烟盒，又塞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安岚普通不起眼，今天这一遭才算明白 ——咬人的狗不叫。
“走吧，别在这杵着了，以后离那桌远点。”
魏景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三人脚步匆匆，再也没了刚才议论女生时的轻浮放肆。
里屋的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头渐渐偏移了几分，时针悄悄滑向一点钟的方向。
四号饭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原本喧闹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收拾碗筷的碰撞声隔着走廊传来，又很快消散。
陈建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先室了，下午第一节是老班的化学课，迟到了估计又要被点名批评，你们俩也别待太久。”
江哲斜靠在下铺床架旁，扬了扬下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别跟个老妈子似的。”
陈建无奈地笑了笑，又看了眼安岚，便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地走出了里屋，身影很快消失在饭堂门口。
里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安岚和江哲两人，碗筷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
江哲嘴里吞着一口烟，张嘴让烟气自然飘散，透过小窗口看了眼饭堂，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回宿舍补个觉。”
说着便狠狠抽了两口烟，扔掉烟头起身就走，没一会儿里屋就只剩下安岚一个人。
安岚懒散的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呼吸声渐渐变得低不可闻。
重生回来虽然才三四天时间，他却过得格外充实，甚至可以用忙碌得连喘息的间隙都很少来形容。
每天五点半就要起床上课，通过疯狂刷题和背诵知识点来补落下的功课；到了晚上下自习，又要一头扎进网吧码字更新，直到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
这具正值青春、活力四射的年轻身体，也在这份连轴转的节奏中，磨得泛起了一丝疲惫。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脑海里时刻浮现着自己差得一塌糊涂的成绩，更记挂着将来不久兮兮家中会突发的变故，那些潜在的危机与遗憾，无时无刻不在督促着他砥砺前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知什么时候，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探了进来。
她蹑手蹑脚的走进里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沙发上已然睡着的少年。
悄悄走到沙发旁，见他睡得安稳，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炉火的光亮，顺顺着炉圈的缝隙悄悄漫出来，在他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里鲜活跳脱的模样，添了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柔和。
两人一个文科，一个理科，半年多以来，两人能遇见的地方，除了校园就只有这间不大的小饭堂。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回撞见他熟睡的模样。没有平里的清醒锐利，只剩一派难得的恬静与温润，安安静静地落在眼前。
旁人眼里，他或许是个成绩不好、爱抽烟、寡言少语的少年，带着一身不被看好的棱角。可在她心里和眼里，他的棱角之下，藏着不被人看见的柔软与真诚，像裹着糖衣的硬壳，只有用心靠近才能尝到内里的甜。
她屏住呼吸，听着他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就那样静静望着，一时竟出了神。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认识他以来的点点滴滴。
初见时他眼底发亮的模样，偶尔被江哲拿旧事调侃时，那点藏不住的羞恼……
她一直都知道，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位追了好几年的心上人，也清楚自己以前不过是那个身影的替代品，是他偶尔失意时的慰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满心欢喜地迎接他每一次的靠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和他有关的每一个小瞬间。
思绪轻轻飘向那个圣诞夜，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苏盼兮的脸颊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似是春清晨沾着露水的第一瓣海棠，眼底也漫开了几分羞涩的暖意。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眸光软软的地望着他，目光也不自觉地在他周身轻轻打转。
也在这时，视线微微偏移的某一刻，无意间落在了他手中轻捏的一叠纸上。
纸张中间边缘被他捏的微微发皱，最上面一页露在外面，标题清清楚楚撞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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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编号：XHYC-2004-1228
签订地点：中岳州天枢府
签订期：2004年12月28
苏盼兮的呼吸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点点往下挪。
甲方（授权方）那一栏映入眼帘，用钢笔工整书写着两个好看的字眼——安岚；
笔名那一行，则是——彼岸。
霎时间，她忽然明白了，他最近几天晚上跑去网吧在忙着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