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光盘里藏着一个地球 · 第十个路口 · 2026-07-09 22:44:18

碾麦滩村依黄土山而建,一道峡谷将整个村落分隔成了“U”字型。

峡谷两边靠近边沿的位置各家的川地,川地再往两边山的方向看去便是村里通行的主道,山上鳞次栉比建着一个个面积不小的院落,院落外都有一个很大的碾麦场,也有几家共用一个碾麦场情况,那些碾麦场看着更大,里面摞着各类高高的草摞,碾麦滩村也因为这些碾麦场的存在而得名。

其实在这个小县城,家家户户都有碾麦场,春种秋收,脱粒晒粮,全靠这一方平整的空地撑起一家人的生计。至于为什么只有这个村子叫碾麦滩村,老人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一辈辈传下来,这名字就像山上的黄土一样,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成了碾麦滩村人身份的印记。

清晨的山村笼罩在薄雾中,一片朦胧。

魏晓兰提着两个装好的尿素袋子,走出东山最高的那处院落,顺着坡陡小路而下,一路来到一家小院走了进去,嘴上喊着:“换换,东西收拾好啊么?”

屋里隐隐传来一声回应,不大的北房里随即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妇女,笑着开口:“你下来这么早啊,先进来屋来坐会儿,我正收拾着呢。”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屋,韩晓兰把两个尿素袋子放在地上,人坐在了炕边。

屋里生着火炉,一扫屋外的寒气,炉子上炖着罐罐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面包车还要会儿才能下来,先过来喝点茶。”

“不喝了,刚在屋里喝着吃完了。”

“那你坐炉子跟前烤烤火,我这马上也收拾好了。”

“你收拾你的,不管我。”

两人也都是老安家的媳妇子,家里男人在府城一起打工,两堂妯娌都是孤身在家,便互相帮衬着种庄稼,这些年把家里照看的也挺好。

她们今天穿着都比较新,是商量好要去县城的,都有孩子在县城高中读书。

“昨晚银桐和桐桐打来电话,我让桐桐中午下课了去二中喊一下澄澄,到时候咱们一起做着吃一点。”

“行了么,几个娃娃平时也没时间,凑一起让他们也聚一聚。”

“就是岚岚不在,不然就更热闹了,要不成今天上去把他也喊上。”

韩晓兰轻轻叹了口气:“上去了问问他吧,看他去不去。”

张换换三个孩子,老大专科毕业今年刚工作,老二银桐和老三桐桐都在四中读书,一个读高三、一个读高二;韩晓兰家则两个娃,老大安澄在县二中读高三,老二安岚则在镇高中。

大家都知道,镇高中是县里最差的高中,一年能出三五个本科生都算老天开眼了,说不好其中还有一两个艺考生。

张换换安慰道:“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岚岚本身年龄小,今年如果考不上的话,大不了让他明年再复读一年嘛。他人聪明着呢,只要好好学肯定没问题的。”

“他要是真能好好学,让他复读也就复读了,大不了我再苦一年嘛,就怕他复读也还是现在这样子。”

往袋子里装着馍馍的张换换,笑着道:“男娃娃么,肯定一年比一年成熟,他转过弯来就好了。”

韩晓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过来一会儿,张换换收拾好东西后,坐在炉子边就着茶水吃了点馍馍。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拿起包裹对着韩晓兰道:“面包车应该快下来了。”

韩晓兰点点头,提起地上的尿素袋,跟着张换换走出小院。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黄土路上铺着一层白霜,不远处的院落屋檐处飘着缕缕青烟。

两人锁好场门,下坡走了也就五十米左右,便到了主道上等在原地,不多久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慢悠悠地驶过来。

面包车缓缓停下,司机探出头笑着道:“到哪儿?”

“县上。”

两人钻进面包车,到后排位置坐下,看到了同样坐在后排的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背着帆布包的姑娘。

“月娥,你也去县城啊?”韩晓兰笑着问。

韩月娥笑着回道:“嗯,我去给我弟买几本复习资料,他今年也要考高中了。”

面包车再次启动,颠簸着驶在蜿蜒的黄土路上,车斗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说些庄稼收成、孩子读书的事。

韩晓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山,心里始终惦记着安岚,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韩月娥:“月娥,你和安岚不是在一个班嘛,他最近在学校咋样啊?”

听到这话,张换换也侧过耳朵,显然也很关心安岚的情况。

韩月娥轻笑着说道:“婶婶,安岚他最近变化挺大的。”

韩晓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追问:“变化大?是好是坏啊?他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神色中带着一丝忧色,这些年,安岚在学校的具体情况,向来不会跟家里说实话,她只是大概知道学习不好,倒是没有出现叫家长的情况。

“婶婶,你别担心,是变好的变化。”韩月娥连忙安抚道,“以前安岚在学习上确实不太认真,可这阵子,能看出来他真的有在用心学。”

韩晓兰愣了楞,眼里带着疑惑:“真的?你不要骗婶婶啊。”

“婶,我怎么敢骗你呢。”韩月娥笑着说,“我就在他后面不远处坐着,他上课有没有睡觉、有没有真的在做题,我看的很清楚啊。”

说到这里,韩月娥的脸上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像是要让车里的人都听见:“还有啊婶婶,安岚这几天在抽时间帮班里办黑板报,你们是不知道,昨天他自己在黑板上写了一首诗,写得可好了,被我们语文老师当场一顿夸,还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拿毛笔写下来他要收藏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首诗还是他自己原创的,我们语文老师确认过不是抄别人的,说写得有气势、功底扎实,以后说不定都能出现在语文课本上呢!”

韩月娥说着,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得意——在镇高中读书,向来被县城高中的学生和村里人看不起,她也没少听旁人的闲言碎语,如今安岚能给镇高中争口气,她也跟着脸上有光,巴不得多说说,让村里人都知道他们这些镇高中生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司机搭腔道:“昨天晚上我也听亚红说起这事儿,事情都传到他们文科班去了,要是真能上语文课本,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亚红是他侄女儿,也在镇高中读书,和韩月娥他们都是同一届。

韩月娥开心的笑道:“我估计镇高中现在都传遍了。”

一个人说可能有假,连司机也在说,那估计就是真事儿了,韩晓兰心里的疑惑渐渐消散,眼角微微泛红,她小学都没有读完,也不懂什么是诗,只是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

一旁的张换换也笑着附和:“你看,我就说吧,男娃娃懂事晚,转过弯来就好了。岚岚本来就聪明,只要肯用心,肯定能行。你一会儿把他拉着咱们一起去县城。”

“好,拉着一起去。”

韩月娥看着韩晓兰欣慰的样子,除了学习没有再多说其他的,把苏盼兮的存在悄悄藏了起来。

面包车一路颠簸,走走停停,不时上来一两个人,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才到了月牙镇。

司机停下车子,喊了一声:“镇上到了,要下车的赶紧下!”

车上陆续有人下车,又有去县城的人上来占了座位。

司机则是下车打开后备厢,有条不紊的给来取东西的学生分着包裹,嘴里还念叨着:“都别急,一个个来,报名字再拿,别拿错了!”

安岚走到车跟前,“李叔,我拿下包裹。”

说着的同时,便看到了坐在后排转头往来的三人,神色不由恍惚了一下。

车斗里,韩晓兰正转头往车外看,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眼角的细纹比他记忆里更清晰了些——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样子,却也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母亲。

前世他不懂事,叛逆任性,整天在学校混子,更没留意过母亲的辛劳。

他记得母亲总是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兄弟俩,自己却常年穿着旧衣服,为了给他交学费、还家里的债,起早贪黑地种庄稼,熬得一身病,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直到他临死前,才明白自己亏欠母亲太多太多,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此刻,母亲就坐在那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身旁的张换换正和她低声说着什么,韩月娥则坐在一旁,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安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识地接过包裹,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妈、二婶,你们……你们要去县城吗?”

车斗里的韩晓兰眼神瞬间亮了亮,随即又染上几分埋怨,探着身子说道:“抓紧去把东西先放了,咱们一起去!”

张换换也笑着说:“是啊,岚岚,你也上去转一转,和银桐她们耍一哈。”

安岚愣了愣,连忙摇头:“我就不上去了,还有点东西没写完呢。”

“抓紧放东西去,等回来了再写,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你还有理了。”

安岚:“……”

这是真亲妈啊,跟儿子是一点道理都不带讲的。

看着面包车还没坐满,肯定要坐满才走,无奈道:“那你们等我一会儿。”

韩晓兰点点头,语气软了些:“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知道了、知道了。”安岚应着,转身就往镇高中的方向快步走去。

先到宿舍放了包裹,又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抬头对着窗户喊:“苏盼兮、苏盼兮……”

不多时,二楼窗户打开露出一个小脑袋,笑意盎然的看着他。

“你先下来。”

“来啦来啦……”

等她走到近前,安岚道:“兮兮,我妈和二婶他们来镇上了,要去县城看我哥他们,喊着让我一起去,今天就不去逛街了啊,你和念念逛完早点回家啊。”

苏盼兮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眨巴着大眼睛甜甜笑道:“知道啦,那你快点,别让阿姨他们等急了。”

安岚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类似于信封的东西,递到她眼前,柔声道:“这个给你,那我就走了啊!”

“快去吧,别让阿姨他们等着急了。”

苏盼兮看安岚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打开了手中的白色信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等安岚重新回到过道上时,面包车果然还没有坐满,司机抽烟正吆喝着,“县上,还差两个,坐上就走。”

韩晓兰和张换换、韩月娥坐在车里,正低声说着话。看到安岚跑过来,韩晓兰连忙喊道:“慢不腾腾的,快点上车!”

安岚喘着气钻进面包车,挤到后排坐下,挠了挠头:“我都已经跑得很快了好不。”

韩晓兰嘴上说着埋怨的话,手却下意识地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司机嘴上说着还差两个人,其实车上已经很挤了,这些司机都是不塞满人不会走的。

果然,过了五六分钟又塞了四个人,司机才跳上车,发动面包车,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都坐稳了啊!”

这一次,车斗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些。

张换换看着身边的安岚,笑着问道:“岚岚,听说你写了诗,还被老师夸了?快给二婶说说,那诗写的啥呀?”

安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写啥,就是随手写的,老师抬举我了。”

韩月娥在一旁连忙补充:“婶婶,你可别听他胡说,那首诗写得可好了!”

韩晓兰静静地听着,眼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小儿子,能让别人这么夸奖,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回。

安岚坐在二婶和母亲中间,看着尚还黝黑的头发,心底的愧疚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悄悄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布满了老茧。

将同样的一个白色信封塞进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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