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山公馆的夜色总是格外安静。
这片藏在京郊半山的私密别墅区，是顾瑾之瞒着所有人斥巨资打造的避风港。
院墙栽满浓密的香樟与冬青，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没有闲杂人等踏足，没有狗仔蹲守偷拍，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放轻了几分。
这里是他和秦允墨在这座冰冷功利、步步皆局的京城里，唯一能卸下伪装、放心呼吸的地方。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暖灯，白色的灯罩滤去刺眼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缓缓铺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与原木地板上。
连空气都变得温润绵软，没了外面豪门宴会上的锋芒与算计。
秦允墨刚洗完澡，墨色头发还滴着细碎水珠，顺着颈线滑进宽松的白色家居服领口，留下浅浅湿痕。
他身姿清瘦挺拔，气质温润净，眉眼间带着常年与法律打交道的冷静克制，指尖捏着案卷纸张的动作轻缓规整。
唯有目光落在身旁顾瑾之身上时，眼底才会泄出独属于他的、化不开的柔软暖意，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顾瑾之轻手轻脚走至沙发后，生怕惊扰了埋头看案卷的人。
从身后轻轻拥住他，微微俯身，将下巴抵在他微凉的颈窝处。
鼻尖深深一嗅，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净清爽的皂角香，没有刺鼻的香水味，没有商场上的烟火气，是独属于秦允墨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在外人面前，他是桀骜张扬、玩世不恭的顾四少，眉眼带笑却藏着疏离，行事浪荡却步步为营，浑身是刺。
可在秦允墨身边，他所有的锋芒都会自动收起，所有的伪装都会尽数卸下，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依赖，连语气都软了下来，褪去了往的轻狂。
“还在忙？”顾瑾之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连奔波的倦意，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秦允墨的耳尖，惹得怀中人微微一颤。
“快好了。”秦允墨反手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慢慢摩挲着他指节处薄硬的茧子。
那是顾瑾之常年握笔、打理生意留下的痕迹，动作温柔又眷恋，“昨晚那场戏，演得还顺利吗？”
顾瑾之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秦允墨的腰侧：
“顺利得很。我、司屿川、傅琰，三个，排着队给妖妖当狗，在外人眼里成了痴心错付的痴情种，整个京圈的名媛权贵，全都看傻了眼。”
秦允墨微微侧头，避开他作乱的指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满是理解与心疼：“你们三个，倒是把她捧成了京城最惹不起、也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女人。”
“她值得。”顾瑾之语气坦然，没有半分不情愿：“这么多年，要不是她挡在前面，替我们三个打掩护、挡麻烦。
我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早就被家族得走投无路，本藏不到现在。”
他顿了顿，环在秦允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玩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
“阿墨，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秦允墨合上手中案卷，轻轻放在一旁茶几上，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顾瑾之，眉眼认真，没有半分敷衍，静静等着他开口。
“从明天开始，我会继续高调追妖妖。”顾瑾之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生怕他误会半分：“越张扬越好，越装得深情款款越好。
只有这样，外界才会彻底相信，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怀疑我们。”
秦允墨指尖微顿，握着顾瑾之的手轻轻收紧，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嫉妒或是埋怨，只有满满的理解与剜心的心疼。
他太懂这份身不由己，太懂这份藏在暗处的煎熬。
在讲究门第传承、联姻利益的顶级世家里，他们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禁忌，是家族眼里的污点。
一旦曝光，就会让两人万劫不复、被整个圈子唾弃的炸弹。
所以他们只能藏，只能躲。
藏在深夜的无人角落，藏在这座偏僻的南山公馆，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猜不透的地方。
连牵手都要避开旁人，连一句爱意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我知道。”秦允墨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妥协，“你放心去做，我没关系，我等得起。”
顾瑾之的心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心疼秦允墨的懂事，心疼他永远把委屈和酸涩藏在心底，从不对他抱怨半句，明明最该被呵护的人，却一直在默默迁就他、成全他。
“还有一件事。”顾瑾之握住他的手，指节用力，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人牢牢攥在手心，“我已经跟妖妖商量好了，她会帮我们，暗中促成你和温柠订婚。”
秦允墨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温柠？可是她跟我哥秦时白……”
“我知道。”顾瑾之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急切，生怕他多想，“温柠自己也愿意，她有女儿初初要拼命保护，有温家的联姻压力要抵挡，和你订婚，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而你，只要你和温柠订了婚，秦夫人那边就能放下心，秦家你的那些联姻，自然也就停了。”
他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是无奈与愧疚：
“最重要的是——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真的瞒不住了，温柠作为你的挡箭牌，是旁人眼里最无辜、最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秦家为了颜面，你哥为了温柠和初初，一定会拼尽全力把这件事压下去，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而且妖妖也想给温柠和你哥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如果你哥知道我们的难处，知道温柠这些年的委屈，一定会更心疼她。”
秦允墨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起酸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
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说甜言蜜语，却把他的所有后路都提前铺好，把所有危险、所有非议都替他挡在了身前，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瑾之……”
“我不能让你受一点伤害，半分都不行。”顾瑾之打断他，眼底是偏执又坚定的爱意，没有半分动摇：“我顾瑾之这辈子什么都不怕。
不怕家族施压，不怕旁人算计，就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被家族迫，怕你连回头找我的勇气，都被现实磨没了。”
暖灯的光晕轻轻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过往的回忆忽然翻涌而上，不受控制地在两人眼前清晰浮现。
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刻在两人心底，从未淡忘。
那是高中的一个暴雨天，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天空阴沉得吓人，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秦允墨独自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是秦家不被承认的私生子，从小在旁人的白眼与议论里长。
，在秦家本家被嫡系子弟排挤，在学校被恶意针对欺负，那些藏在暗处的嘲讽、欺辱与谩骂，他从来都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反抗，也无处诉说。
那天，他又被一群人堵在角落推搡嘲笑，句句戳心，骂他出身低贱，骂他不配站在阳光下，不配和旁人平起平坐。
他无处可去，只能缩在狭窄的梧桐树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怕引来更多的嘲讽与欺辱。
而顾瑾之，就是在那个时候，撑着一把黑色雨伞，逆着风雨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候的顾瑾之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家境优渥，长相出众，身边从不缺追捧的朋友和爱慕的女生。
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一定会娶一个门当户对、温柔漂亮的名门闺秀，走一条家族安排好的顺遂路。
可他看见缩在雨里、狼狈又脆弱的秦允墨，心却像是被一细针狠狠戳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脱下自己身上燥的外套，小心翼翼裹在浑身冰冷的秦允墨身上，将人牢牢裹住，挡住风雨。
语气看着凶巴巴，眼底却藏着小心翼翼的疼惜：“躲在这里什么？雨这么大，不怕感冒生病吗？”
秦允墨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声音哽咽沙哑，满是自卑与无助：
“顾瑾之，我是不是很丢人……我是私生子，我是不是永远都抬不起头，永远都不配被人喜欢。”
顾瑾之瞬间就懂了，懂他所有的委屈与自卑。
他见惯了豪门里的肮脏算计、人情冷暖，懂私生子的身不由己与举步维艰，见多了尔虞我诈，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是，眼前这个人的眼泪，却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伸手，轻轻把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少年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又珍视，在哗哗的雨声里，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丢人，一点都不。”
“出身是天生的，我们选不了，但你可以选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我护着你。”
也是从那个雨夜开始，顾瑾之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敲开他封闭的内心，走进他满是伤痕的世界。
他看着秦允墨温柔隐忍的眉眼，看着他强装坚强、独自硬扛的模样，心底的情绪慢慢变质、发酵，从最初的心疼，变成克制的喜欢，再从喜欢，变成刻入骨髓、再也割舍不掉的爱意。
秦允墨天生便知晓自己的性向，却因为出身自卑，只敢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而顾瑾之，本是世俗眼里最“正常”的模样，却因为爱上秦允墨，心甘情愿，为他弯腰，为他隐藏，为他扛下所有风雨。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同性恋。”
顾瑾之的声音，温柔又坚定，把秦允墨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他捧着秦允墨的脸，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深情滚烫，没有一丝躲闪，没有一丝犹豫：
“我只是爱秦允墨。”
“刚好你是男人，而已。”
秦允墨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伸手环住顾瑾之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紧紧抱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动容：
“瑾之……”
“别怕。”顾瑾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件稀世珍宝，语气温柔又笃定，“戏我会演，婚约我会安排，所有掩护我都会做好，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等我再强大一点，等我把整个顾家都牢牢握在手里，等我有能力让全世界闭嘴，我一定光明正大带你站在阳光下。”
南山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静到能清晰听见彼此沉稳又贴近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交织在一起，成为黑暗里最安心的声响。
外面是翻涌的豪门风云、刺耳的流言蜚语、步步为营的算计与迫，
而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没有伪装，没有非议，只剩下两个在黑暗里彼此取暖、相互救赎的人，
和一段藏在心底、不敢言说，却至死不渝、坚定不移的爱情。
“好。”
秦允墨轻声应下，闭上眼，双臂收紧，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像是抱住了自己全部的光与希望。
“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