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景象与他记忆中百姓弯腰弓背、牲畜与人皆疲惫不堪的耕作场面截然不同。
“感觉如何?”
蒙毅问。
王贲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声洪亮:“痛快!以往那犁,入土浅,还费牛费力。
这个……两人一牛,一天怕是能翻七八亩地,还能翻得这般深!”
蒙毅已经取出随身携带的薄木板与炭条,飞快地记录起来。
炭条划过木面的沙沙声里,他写下:仙授曲辕之犁,二人一牛,深耕沃土,可八亩。
站在田埂边的楚军别开了脸。
他见过更辽阔的田野里钢铁机械轰鸣而过的场景,眼前这具简陋的木犁让他喉咙发紧。
那三人围着犁具激动难抑的模样,更让他觉得荒谬。
“此物又作何用?”
询问声指向旁边另一件带斗的木器。
“耧车。”
楚军的声音有些涩,“播种用的。
一牛牵引,开沟、下种、覆土一次完成。
省时省力,一……大约能播五十亩。”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抽气。”五十亩?!”
王贲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要去碰那耧车。
楚军赶紧拦住:“别!等真要播种时再试不迟。”
蒙毅的炭条又动了起来,补充道:仙授耧车,一牛引之,播一顷,帝心甚慰。
楚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这些早该放进博物馆的旧物件,竟被当作惊世骇俗的宝贝。
他几乎能想象,若这些言论流传出去,同行们会投来怎样异样的眼光。
头渐高。
饱餐之后的满足感在空气中弥漫。
王贲抚着肚子,目光流连在那两件农具上。
有了高产的作物,再加上这样的耕播利器,或许真能让许多人的饭碗不再空空如也。
这个念头让他腔发热。
蒙毅将记录好的木板小心收好。
那些字句里,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希望。
只有楚军望着远处被犁开的土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沃土的气息很真实,阳光照在背上的温度也很真实。
可这一切,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令人不安的帷幕。
桌子被猛地掀翻,麻将牌哗啦散落一地。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楚军往后缩了缩。
又来了。
他不过是顺着那本摊开的历史书随口念了一段,关于秦朝的那点事儿。
这些人反应怎么这么大?他打量着面前三个穿着古怪、自称是秦始皇、王翦和蒙毅的男人,心里那点无奈又翻涌上来。
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较真,没意思。
医生怎么说的来着?得配合,别 。
“我瞎说的,”
他举起双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别当真,咱们继续玩牌?”
中间那个被称作“皇帝”
的男人没有坐回去。
他膛起伏,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楚军,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隐藏的 。”你刚才说,李斯和赵高……他们敢背弃朕?”
背叛。
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进空气里。
楚军看见对方眼底掠过一片冰冷的阴影,那是真正被触到逆鳞的人才有的神色。
尽管觉得荒谬,楚军还是被那眼神里的重量硌了一下。
他连忙摇头,幅度很大:“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我那是看杂书看来的戏言,不作数。”
自称秦始皇的男人依旧拧着眉,呼吸又沉又急,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不再看楚军,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寂静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深沉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凝重。
他们也没坐下,只是沉默地站在两侧,像两尊守卫的塑像。
楚军感到头皮有点发麻。
这气氛不对。
太较真了。
他试图打破僵局,笑两声:“都过去两千多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计较它嘛?来,我重新洗牌……”
“沙丘。”
坐着的人忽然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杂音。
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让楚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第五次。
死在那里。”
楚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那本书上的记载,确实有这么个地方。
可对方是怎么……难道他们真的……
“扶苏。”
男人又念出一个名字,语调平直,却像在咀嚼一块冰。”朕的长子。
胡亥。”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更冷了几分。
楚军感到后背爬上一点凉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随口背诵,对眼前这个完全代入角色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那是他“未来”
的结局,是他“帝国”
的崩塌,是他“信任”
之人的反噬。
哪怕这一切只是妄想,在此刻对方的认知里,它就是正在近的、血淋淋的事实。
自称秦始皇的男人不再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霜,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无声地演算着无数种可能,推敲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忠诚与权重。
李斯,那个从吕不韦门客中走出,一路助他奠定格局的丞相;赵高,侍奉左右多年,出身宗室的近臣;胡亥,那个年幼时总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儿子;扶苏,那个总是对他严苛法度提出异议的长子……
楚军悄悄吸了口气,把散落一地的麻将牌一个个捡起来,碰撞声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决定彻底闭嘴。
牌也不打了。
就坐着,等这股莫名其妙的“ 之怒”
自己过去。
跟入戏太深的人,没法讲道理。
他只想这场荒诞的午后牌局快点结束。
另外两人依旧站着,目光低垂,落在他们“陛下”
紧绷的侧脸上。
房间里只剩下捡拾棋牌的细碎声响,和一种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关于背叛与江山的无声风暴。
权力对李斯而言重于一切。
当初他选择依附,图谋的便是这个。
那么,他与赵高又有何分别?或许同样盘算着将胡亥推上那个位置。
篡改遗诏?在滔 柄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嬴政的面色沉了下去。
真假已不要紧,疑窦的种子既已埋下,便再难拔除。
只要这两人流露出一丝异动,结局便只有一个——
死。
谁敢动摇大秦基,谁就必须死。
为了应付那三位,楚逸只得继续装痴扮傻。
方才所言皆属胡话——他咬定这句,任凭那三位如何追问,只是不认。
越是这般,越引得他们心中猜度盘旋。
高人行事,不正是这般莫测高深?
子一天天流过。
楚逸手里总有新鲜玩意冒出来。
从前独自一人无处施展,如今正好凑成四人开局。
“为何叫这名字?”
有人举手发问。
楚逸只当没听见。
蠢材。
牌局持续了三天三夜。
最终,三位客人各自欠下楚逸一笔数目。
为防他们瞧出端倪,楚逸利落地换了新花样。
“四五六,花色一致!”
有人将筹码推向前,“我不信你能大过我。
再加一万。”
“亮牌吧。”
“可惜,三条尖。”
楚逸含笑收下所有。
三后,其中一位欠下的数目已堆积如山。
字据黑字白纸,画押为证,抵赖不得。
那人几乎要哭出来——回去之后,家中产业怕是要赔个净。
惨的不止他一个。
另一位也输去不少。
前者的家族尚有历代征战积攒的底子,后者却实在囊中羞涩。
当楚逸用最小的牌面得对方弃局时,那人气急败坏,一把撕碎了楚逸精心制成的牌具。
于是楚逸笑了笑,取出另一副棋具。
“象戏?”
有人眼睛一亮,随即大笑,“老夫统兵数十载,兵法烂熟于心!你且等着,这次定要连本带利赢回来!”
世上总有这般盲目自信的蠢材。
楚逸嘴角微扬。
他怕过谁?街头巷尾那些老手排起队来,能绕城墙多少圈了。
结果毫无悬念。
十局连败,不到一个时辰便尘埃落定。
对方被得毫无招架之力。
那晚,输得最惨的那位饭也未用,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怔。
楚逸则慢条斯理理好所有字据,心中估算一番,甚是舒畅。
一位欠五十万,一位欠一百万,最惨的那位欠下两百万。
其实他并不真在意这些银钱,不过逗个趣罢了。
将字据塞在枕下,他安然入梦。
而另外三人,此夜难眠。
“此子心机深沉,绝不可小觑。”
输得最惨的那位闷声道,仍对那局牌耿耿于怀。
“王将军……你那两百万,可还得起?”
“还什么还!”
那人忽然阴恻恻笑起来,“他若有胆来讨债,正好。
我家小女年纪相当,便抵给他罢了。
怎么,我女儿还抵不上两百万?”
一旁有人默然无语。
真是好算计。
谁都看得出,那年轻人后必非池中之物。
将女儿许过去,等同为家族寻了座靠山。
楚军在仙家那边的身份如今已是板上钉钉。
甚至,他或许还能窥见几分未来的轮廓。
再加上那些接连现世的祥瑞、那些足以稳固国本的器物……
只要他肯开口,位列三公不过是寻常事,纵使划地封王也未必不能。
抢先与他交好,总归不会出错。
蒙毅心头一阵懊恼,只恨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始皇帝清了清嗓子。
“朕看,诗曼那孩子倒也合适……”
“……”
“……”
王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陛下这话,简直是不给他留半点余地。
也罢,大丈夫志在四方。
多娶一两位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若实在为难,让若淑居于次位,也未尝不可。
时光便这样一流淌过去。
每一天,似乎都有新的发现等待着他们。
当然,偶尔也会撞见令人心惊的场面。
当地窖里堆积如山的薯类与稻谷映入眼帘时,随行的三位重臣彻底怔住了。
所有存粮加起来,竟有百万斤之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来年能收获更多。
这些都是可以播撒的种子。
足以让他们省去漫长的选育过程,一回咸阳便能着手推广。
一斤产出五十斤,绝非虚言。
只需一年光景,大秦的每一片山野,或许都将被这些作物的绿意覆盖。
对了,还有那金黄的玉米。
始皇帝尤其偏爱这种食物。
清晨若不尝上一段蒸熟的玉米,他一整天都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些年来,他其实能感觉到,这副身躯正一不如一。
无奈,身为大秦最勤勉的君主,每需要批阅的简牍奏章重达百二十斤,不处理完毕绝不歇息。
加之常年服食那些含著异物的丹丸。
呵,这子倒是“充实”
得很。
能活到半百之龄,恐怕都得算是天命眷顾。
史册中的记载,往往存在诸多自相矛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