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既是陛下的外孙女,又是王家的孙女。
即便闯了祸,也不会有人真的治她的罪。
她还提到,如今李斯正调集全国船只与船夫,出海搜寻他们。
连玄武卫也出动了。
别说,听他们讲这些倒挺有意思。
像在听戏本似的。
楚军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始皇漂流记》。
拍成戏文,肯定卖座!
唉!
好好的一个姑娘,偏偏神志不清!
楚军对王若淑感到分外惋惜。
原本还想通过她打听外面的情形,现在这念头也断了。
而王若淑对楚军的好奇却越来越浓。
挥手便能凝水成冰?
能代替竹简和绢帛的……那种叫“麻纸”
的东西?
一亩地能产五千斤的粮食?
强国所用的耧车与曲辕犁?
脆薄的薯片,甜韧的红薯条?
炙烤的羊肉串,沸腾的火锅?
王贲的喉结上下滚动,鼻腔里钻进一股混合着焦香与辛辣的气味。
他这辈子从未闻过如此勾人的味道,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气味攥紧了。
若是此刻死去,似乎也没什么遗憾。
一旁的女子睁圆了眼睛。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后续的听闻——那年轻人竟以匪夷所思的手段解了蛇毒,甚至用某种秘传之法将濒死之人从幽冥边缘拉了回来。
始皇帝凝视着她,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他自己承认,是从高处坠落至此。
因触犯天律,被削去所有神通,困在这座孤岛。”
“……竟有此事?”
“不止如此。
此人中囊括星辰运转之理,脚下通晓山川脉络之变,能窥阴阳,可知未来。
两千年后的尘世变迁,在他口中如同亲历。”
女子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视线缓缓扫过面前三位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李斯所言……竟一字不虚。
他们真的踏上了这片不应存在于人间的土地。
原来那些飘渺的传说……并非虚妄。
清晨的光线透过石缝,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亮痕。
楚军将一截剥去外皮的杨柳枝和一小碟磨得极细的盐粒推到王若淑面前。
旁边的陶碗里盛着温水,水面漂浮着两片边缘微卷的翠绿叶子。
“此乃何物?”
“薄荷。”
“薄荷……又是何物?”
楚军沉默了片刻。
好好一个人,怎么像是缺了某弦似的?连薄荷都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有种东西,含在嘴里便让人停不下来吗?”
“停不下来?”
王若淑偏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新奇。
这定是天上的物件吧?算了,不与她纠缠这些。
眼下人倒是多了,却没一个思维寻常的。
全是些难以理喻的家伙。
石窟内的空间本就有限,楚军盘算着得给这女子单独搭个遮风挡雨的小棚。
让她也挤在洞内过夜,终究不太妥当。
晨间的食物是几团蒸熟的白色面食、冒着热气的米浆,以及一盘泛着油光、点缀着红色碎末的茎细丝。
“这又是什么?”
“馒头,没见过?”
围坐的四人皆是一脸茫然。
这是楚军头一回在岛上蒸制这种吃食。
岛上虽也长着麦子,但他从未多种。
原因很简单:麦子产出太少,在这片土地上,一亩地至多能收八百斤上下。
当然,这数目已足以让大秦最丰产的田亩黯然失色。
楚军只随手播了两三亩的种子。
麦粒直接煮成饭食,味道实在算不得好,终究要磨成粉,才能做成像样的点心。
大秦境内其实也有类似做法,只不过他们多用死面,不经发酵直接烙成又厚又硬的饼。
军士出征时,每人会配发两枚硕大的墩饼,其大小堪比盾牌,厚度抵得上手掌。
兵卒用牛皮绳将饼穿起,一前一后挂在身上。
这般携带方式,让这些硬饼在紧要关头甚至能充当护甲,抵挡刀箭。
后来,士卒们便形象地称之为“锅盔”
——意指用锅烙出来的盔甲。
但那口感……实在难以恭维,坚硬得能硌疼牙齿。
若不就着水,本咽不下去。
除了些许咸味,再无其他滋味。
秦地百姓的主食多是黄澄澄的小米饭,麦子产量不高,加之将麦粒磨成细粉颇为费力,所得粗粝,故而面食并非主流。
至于馒头?那是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了。
楚军在岛上闲暇时,才会磨些面粉,统共也就积攒了十来斤。
趁着近得空,他全做成了馒头。
用的是上次留下的老面头——从前没有现成的酵粉,家家户户做发面,靠的都是这块历经多次发酵、充满活菌的面团。
蒸出来的馒头颜色并不洁白,反倒透着些杂粮般的灰黄,主要是器具简陋,有些麸皮未能筛净。
“这馒头……竟是软的!”
王贲抓起一个,张口便咬下一大块。
“还带着丝甜味!”
“妙极!”
王贲双手各抓着一团面食,大口撕咬。
“这面饼……怕是有半斤重?”
嬴政拾起一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楚军没理会他们。
他将手中的面饼掰成两半,塞进拌了醋的土豆丝,又抹上自己调制的辣酱。
一口咬下。
面香混着辛辣在齿间炸开。
只是嚼着有些费劲……
三十个面饼摆在案上,足够几人分食。
“阁下……竟懂得磨制细粉?”
“简单得很,去了壳用石碾磨几遍,勉强能用。”
楚军边咀嚼边答,“就这点存货,吃完便没了。
想要,自己想法子弄去。”
王若淑学着他的动作。
她掰开冒着热气的面饼,填入土豆丝,又添了两勺红艳的酱料。
刚咬一口,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嘶——好烫!好辣!”
“这……这便是辣椒?”
“嗯。”
楚军点头,“吃不了就少放些。”
“那这真是亩产五千斤的土芋?”
“对……”
吃顿饭哪来这么多问题。
还没完没了了。
蒙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木箸。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在楚军脸上。
“等等,这面饼不对。”
蒙毅的视线像钉子般扎过来。
“阁下刚才说,只用了十斤粉?”
“是啊……全在这儿了……”
王贲一脸茫然,“蒙大人,究竟何意?”
“一个饼半斤,三十个便是十五斤!”
“你只用十斤粉,如何做出十五斤的饼?”
“凭空多出五斤?”
“无端增重?”
啪嗒。
嬴政手中的面饼落在案上。
王贲张着嘴,愣在当场。
一旁的王若淑也回过神。
的确。
十斤粉,怎会变成十五斤的饼?
这不合常理。
难道……又是仙家法术?
楚军只觉得头皮发麻。
四道灼热的目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大秦所用的粉多是粟米磨成,口感粗粝,要么烤成硬饼,要么煮成糊羹。
哪比得上这发酵蒸制的面食?
蒙毅的眼睛一眨不眨。
若此法能用于战事……
十斤粉变十五斤饼,百斤、万斤、十万斤呢?
凭空多出一半粮草?
大秦各仓虽堆满粟米,却仍捉襟见肘。
即便有了土豆这等祥瑞,推广也需一年光阴。
可若掌握这“无中生有”
之术……
百万斤粟米化作百五十万斤面饼——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仙家手段!
嬴政也骤然醒悟。
他的眼神骤然炽烈,像烧红的炭。
“阁下……莫非用了仙法?”
……
楚军想撞墙。
无中生有?
知不知道什么叫物量守恒?
面饼变重,不过是发酵后吸饱了水汽,蒸制时疏松结构又涵住更多蒸汽。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几个人不是脑子进了水——是压没长脑子!
楚军心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他几乎想对着天空叹息——若是此刻降下一道雷光,将眼前这几人统统带走,或许反倒清净了。
“先生怎么不言语了?”
“莫非是仙家法术,不能传授给我们这些凡俗之人?”
“够了……都安静些罢。”
楚军终于抬起手,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不过是想安稳地吃一顿晨食,为何竟如此艰难?
“其中的道理,我也难以说清。
便这样比喻罢——我肩上至多能担百斤重量,而老王你,应当能承两百斤吧?”
“五百斤!”
老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膛。
楚军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般吹嘘,也不怕闪了舌头。
“那这又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我体魄强健!”
“你的身形,与我相差并不算大。”
那四人顿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究竟是何缘故?
“你而我,不过是用了恰当的方法,让麦子本身蕴藏的可能得以展现罢了。”
“如此解释,可明白了?”
四颗脑袋整齐地左右摆动。
“……”
楚军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脸色都隐隐发青。
他暗自深吸了几口气,反复劝诫自己:莫要与这些心思异于常人的家伙认真计较。
“罢了,石磨就在门外。
你们自行琢磨罢,待麦粉磨成,我再做演示。
我得去为她搭一间草屋……”
王若淑垂下眼睫,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她偷偷望向那道走向林间的背影。
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男子。
比咸阳城里那些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不知强出多少!
敢对陛下摆出冷脸的,天下间恐怕唯有他一人。
更何况,他还有着那般玄妙的来历……
想起昨那名为“渡元”
的秘术,王若淑只觉得耳微微发热,脸颊也漫上一层薄红。
秦时已有石磨流传。
但大多归官府或乡里公有,一个村落里,往往仅有一具。
自然,常使用它的人也并不算多。
望着眼前这些已脱去外壳的麦粒,身着常服的君王环顾四周。
“先生平是如何舂谷的?”
古时人们将大量稻谷变为白米,需依靠石臼与木杵反复捶打,这过程便称作舂米。
作者需持续用力捣击,直至糠皮完全脱离米粒,再用竹筛滤去碎糠,方能得到可食用的米。
这无疑是极耗力气的活计,且成效甚慢。
楚军自然不会沿用这般笨拙的法子。
“瞧见那边水流了么?”
“嗯?”
“此处设有连机碓,将谷物倒入其中,便可自行脱壳。”
连机碓乃是借水力推动的加工器具,相传为西晋杜预所创。
自公元二百余年起,直至近世才逐渐被机械取代。
此前许多地方,仰仗的皆是它。
“连……机碓?”
那四人又一次陷入了茫然。
这又是什么物事?
能自己舂米?
难道……也是从天界流传下来的宝贝?
必定如此!
其构造大致是水轮横轴上装有数短木,旁侧木架则悬着对应数量的碓杆。
横轴转动时,短木便会依次压过碓杆末端,将其压下又弹起,如此循环往复,碓头便不断起落,舂击臼中谷物。
他们不知此物,楚军倒觉得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