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即便在后世,知晓它的人也已不多。
只是他因过往经历,曾在不少偏远山乡亲眼见过它仍在运转。
自这东西问世,米价也曾因此低落。
想起先前见过的耧车与曲辕犁,君王眼中再次燃起灼热的光芒。
这定然又是一件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农器!
“王将军,磨面之事便托付与你了。”
“遵命……”
王贲其实也想去看看那连机碓,哪怕看不明白,凑个热闹也好。
可他又望了望那盘石磨。
为了那口松软吃食……还是磨罢。
楚军不再理会他们,将石斧与锯镰别在腰间,独自走进了林木深处。
热浪蒸腾着岛屿,只有雨水落下时才能带来片刻凉意。
他盯着眼前成片的青竹——用它们搭个栖身之所应该可行。
不必宽敞,容得下一人便足够。
岛上最不缺的就是竹子。
木材当然更结实,但处理起来太费力。
竹子就简单多了,钻孔就能拼接。
早年间在某个村落考察时,他见过匠人只用斧、锤、锥子就能造出整套家什。
从桌椅到床榻,甚至整间屋子都能凭空变出来。
他跟着学了点皮毛。
成品虽粗糙,倒也能用。
后来那三位大人物初登岛时,确实被眼前的东西惊住了。
“此乃何物?”
“坐具。”
他简短答道。
起初还有些别扭,但那位 很快便迷上了这种能让双腿彻底放松的器物。
舒坦得叫人叹息。
如今他手边不少物件,其实都是竹子所制。
到了时节,还能挖些嫩笋加餐。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一旁的女子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
她抬起袖口,想替他擦去汗珠。
林间刚下过雨,地面湿滑难行。
她本是习武之人,纵马射箭从不失手。
可此刻全副心思都落在他身上,脚下骤然一滑——
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朝他扑去。
他正专注地劈砍竹竿,却被一股力道撞得踉跄倒地。
温软的身躯结结实实压了上来。
这姿势……实在太过亲密。
“喂——?!”
他脑中嗡了一声。
大秦民风本就悍勇,尚武轻文,没后世那么多拘束。
男子常被征调服役,家中往往由女子支撑门庭。
所以……
“能起来吗?”
他嗓音有些发哑。
禁欲三年,此刻娇躯在怀,幽香扑鼻,那双眸子还直直望着自己。
他没当场反客为主,已算克制。
“对不住……”
女子慌忙撑起身子,耳垂红得滴血。
目光躲闪着,却用余光悄悄瞥他。
他长长吐了口气,压下腹间燥热。
从前在外不是没荒唐过,但他有自己的界线。
这姑娘年岁尚轻,心思又单纯,他实在狠不下心。
“罢了。”
他拍拍衣摆尘土,见竹子已砍得差不多,便打算离开。
她却突然跌坐在地,轻呼出声。
“又怎么了?”
“脚……疼得厉害。”
她眼眶泛红,蒙了层水汽。
他嘀咕着蹲下来,径直褪去她的鞋袜。
女子怔住了,呆呆看着他。
这么……脆?
他的手掌刚握住她脚踝,她就忍不住笑出声。
“别碰……痒……疼痒交加的……”
他动作一顿。
到底是疼还是痒?
女子的脚生得秀气,趾尖纤巧净,足弓弧度恰好,肤色白皙如瓷。
她咬住下唇,见他盯着自己的脚看,心头窜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轻微扭伤。”
他松开手,“回去先用冰敷。”
“你当真能凝水成冰?”
她小声问。
楚军只得颔首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迁就:“好好好,你说凝水便能成冰。
孩童嬉闹般的传言,你竟也当真……”
孩童的嬉闹?
王若淑怔住了。
那竟是……仙家才有的手段!
酷暑时节,竟真能让水凝结成冰!
“呀!”
“安静些,别乱动。”
王若淑身子轻,伏在楚军背上并不费力。
起初她还有些局促,但渐渐地,那份不自在便消散了。
这般被人背负的体验,她只在幼时有过。
她素来要强,虽是女子,一身武艺在族中却属顶尖,甚至能与王翦老将军切磋几招。
此刻,她却像个寻常女子般,静静倚靠在那宽阔的脊背上。
楚军骨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恰恰是王若淑暗自欣赏的——她这般性子的女子,总需一个比她更坚韧的臂膀方能令她安心。
……
……
那片熟悉的海湾。
上次垂钓之处。
岸边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屋。
他们先前见过,只当是处避人的角落,心下还觉得楚军过于讲究,在这荒僻之地竟也费心搭建。
蒙毅伸手推开那扇木门,一股谷物独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望着眼前那架自行运转的木制机关,秦始皇一时竟忘了言语。
“此物……便是那‘连机碓’?!”
地上散落着稻麦的壳屑。
引来的海水推动轮叶,带动整座木构缓缓运行。
蒙毅信手拈起一把未脱壳的麦粒,放入入口。
随着机括规律的声响,不多时……一粒粒光洁的麦仁便从另一端滑落出来。
始皇凝望着这循环不息的景象,久久无言。
这……这……
往舂米需耗费多少人力光阴?谷壳不去,何以入腹?注视着这架自行运作的器物,他感到指尖微微发颤。
这般近乎自行的机巧,已超出他素所能想见的范畴。
耧车与曲辕犁,尚可理解为匠心独运;眼前这物,又依循何种道理?倘若推而广之,能省却多少民力与时辰?他不敢深想。
“蒙卿……朕……此刻有些目眩……”
蒙毅状态更是不济,直接跌坐在地,捧起一把脱壳完成的麦粒,眼眶已然湿润。
“陛下!”
“此乃惠及万代、福泽苍生的神物啊!”
……
林深之处,枝叶蔽。
楚军一手拖着新伐的翠竹,背上负着王若淑,在湿滑的林间缓步前行。
岛上多年生活,加之他素来勤于活动,这般负重倒也不算吃力。
王若淑体态轻盈,估摸不过百斤。
她贴在那坚实的背脊上,面颊微热,心间充盈着一种久违的安宁。
行出一段,林叶忽地无风自动,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响。
“当心!”
王若淑脱口惊呼。
只见一道灰影自灌木中窜出,龇着森白利齿,幽绿的兽瞳死死锁住两人。
“是狼!”
她迅即反手抽出腰间短剑。
“先生,快放我下来,你先走!”
见识过楚军种种不凡后,她深知陛下对其何等倚重。
一旦离岛,此人前程必不可限量,必将成为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子之功,可奠大秦万世之基。”
——这是蒙毅私下里的赞叹。
自然……她更不愿楚军在此遭遇不测。
“嗒。”
楚军却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前额,声音平静:“收好兵器,莫要惊扰了她。”
“咦?”
紧接着,王若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楚军俯下身,伸出手掌,语气甚至带着些许熟稔,“过来吧,到这儿来。”
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片暗红色、纹理分明的肉。
这零嘴制作不算繁难,模样虽质朴,滋味却颇能慰藉口腹。
楚军衣兜里总是鼓囊囊的。
那些东西既能解馋,也能在腹中空空时顶上一阵。
那头毛色灰暗的野兽抽动着鼻翼,警惕地注视着王若淑。
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最终停在了楚军脚边。
尾巴轻轻摆动几下,它便低下头去,专心对付起地上的食物。
王若淑半张着嘴,愣在了那里。
这……怎么可能?
连山野间的狼都能听他使唤?
楚军的手掌抚过野兽粗糙的皮毛,从身旁的布袋里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带着肉的羊骨。”去吧。”
他低声道。
一声短促的呜咽后,那灰影叼起骨头,转眼就窜进了林子深处。
“这……这难道就是仙人的法术?”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胡思乱想什么。”
楚军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次将她背到身上。
王若淑把脸埋低,耳泛起一层薄红。
“狗,本就是由狼变来的。”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久以前,人们还聚族而居的时候,就和群居的狼打上了交道,慢慢把它们变成了看家的帮手。
狼有地盘,认群体,这些脾性也传给了狗,所以它们能帮着守门看院。”
“传……传给?”
王若淑听得云里雾里。
她总觉得,从这个人口中时不时会冒出些完全陌生的词句。
定然是天宫里的仙家言语吧?
她心里认定了这个答案。
楚军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他们解释,实在太费唇舌。
这些狼本就生活在这座岛上。
最初,他不是没动过除掉它们的念头。
后来却改了主意。
岛上的物产足够丰饶,这十几头野兽还不足以威胁他的生存。
刚流落此地时,一切都新鲜有趣,子久了,却难免感到枯燥。
这些灰狼好歹有些灵性,偶尔也能给他解解闷。
……
另一处,王贲赤着上身,正奋力推动着沉重的石磨。
看着木桶里渐渐堆积的雪 末,他咧开嘴笑了。
哼!我倒要瞧瞧,他怎么把十斤变成十五斤!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脚步却依旧扎实。
这石头家伙,用起来竟意外地顺手。
就在这时,楚军背着王若淑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王贲立刻停下动作,饶有兴味地望过去。
哦?
“爹……”
王若淑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
“嘿嘿!”
王贲不无得意地扬起下巴,“小先生,瞧瞧,磨得如何?足足二十多斤呢!”
楚军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该不会说,这都是你一个人推出来的吧?”
“那是自然!老夫生来就有一把子力气!”
“你随便找头猪,在前面吊点它爱吃的,它的都比你多。”
……
楚军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你说你,何必去抢猪的活计?”
……
驴子是很晚才传到这片土地上的,在张骞打通西域之前,这里并不多见。
所以先秦时候说的六畜,里头并没有它的名字。
用驴来拉磨,那是更往后的事情了。
听完楚军的话,王贲呆住了。
楚军甚至亲自演示给他看。
从圈里随意赶出一头野猪,用细竿在前头吊上一串烤得焦香的土豆和红薯。
接着……那野猪便追着食物跑了起来,速度竟还不慢。
这可是野猪!即便獠牙早被楚军弄断了,那股子凶悍劲却没丢。
它的力气大得吓人。
山林里长大的野猪,有的能长到惊人的分量。
楚军记得幼时在村里听过一种说法:野猪冲撞起来,那股蛮劲最是可怕。
因为它们会祸害庄稼,性子又极其暴烈。
望着那头拉着石磨、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的野猪,王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慢慢消失了。
你早些开口多好。
王贲费尽周折才弄来这些面粉,不过十余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