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7,我重写人生 · 北星城的沈君博 · 2026-07-09 22:44:44

红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尖叫声,接着是无尽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子骏,子京,爸爸对不起你们。

然后,光来了。

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的不是医院仪器的滴答声,而是一阵嘈杂的、充满活力的喧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篮球砸在地上“砰砰砰”的声响。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

红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一片蓝天,蓝得不像话,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他有些恍惚。

不对。

他刚才不是在暴雨里吗?2026年的那场暴雨,他开着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赶着去送最后一单外卖。雨大得看不清路,手机屏幕上还在催单,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

“红!发什么呆呢?球来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红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篮球就砸在他口,力道不算大,但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篮球,橙色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光,纹路清晰,触感真实。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朝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额头上有汗珠,整个人像是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一样。

“我说你没事吧?站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少年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军训刚结束就傻了?走,打球去。”

军训。打球。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红脑海里一扇尘封的门。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篮球被他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来了。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李想,他的高中同学,睡在他上铺的兄弟。2007年,他们一起考入县一中,一起经历了军训,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后来李想考上了重点大学,去了北京,他们渐渐失去了联系。再后来,听说李想在互联网公司做到了高管,而他自己——

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不是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而是一双年轻的、修长有力的手。没有冻疮的疤痕,没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污,净净的,像是新生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红?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李想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他,“是不是中暑了?我就说你这身体素质不行,才站了几天军姿就这样了。走走走,去树荫底下歇会儿。”

李想拉着他的胳膊往场边的梧桐树下走。红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炸响。他看见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统一的军训迷彩服,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追着打闹。远处的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县一中2007级新生军训动员大会”。

2007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混沌。

他记得2007年。那一年他十五岁,刚从镇上的初中考进县一中,是全镇唯一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生。报到那天,父亲骑着那辆破摩托车送他来学校,在宿舍楼下塞给他三百块钱,说“省着点花”,然后就走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门口,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让父母过上好子。

后来的事情,像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高一下学期他开始沉迷网吧,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五百名开外,班主任找他谈过无数次话,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翻墙出去上网。高考勉强考了个三本,父亲没说什么,但那个晚上,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大学四年浑浑噩噩地过去,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了大半年业绩垫底,被公司辞退。后来辗转做过房产中介、保险推销、快递员、外卖骑手,哪一样都没长久。结婚时向亲戚借的钱,直到2026年都没还清。大儿子子骏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不好,老师经常打电话来,他连家长会都不好意思去参加。小儿子子京才三岁,有一次半夜发高烧,他连去医院的出租车钱都掏不出来,是妻子找邻居借的。

妻子林晚。

想到这个名字,红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林晚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不顾家里的反对嫁给了他。她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偏偏选了他这个穷小子。结婚八年,她跟着他吃了八年的苦。住过城中村的隔断间,挤过早高峰的公交车,为了省几块钱的菜钱在超市里货比三家。他记得她那双曾经白皙细腻的手,后来变得粗糙裂,冬天的时候裂开的口子会渗出血来。

他对不起她。

更对不起两个儿子。

子骏六岁那年,邻居家的小朋友买了一架遥控飞机,子骏眼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下午,回头问他:“爸爸,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买一个?”他当时正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没好气地说:“买什么买,那东西有什么用!”子骏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开了。后来他看见子骏用纸折了一个飞机,一个人在后院里扔着玩,嘴里“嗡嗡嗡”地给飞机配音。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子京三岁生那天,他想给孩子买一个蛋糕,但翻遍了口袋只有三十几块钱。最后他买了一个小得可怜的纸杯蛋糕,上一蜡烛。子京却高兴得不得了,拍着小手唱生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当时别过脸去,不敢让孩子看见自己的眼泪。

“如果有来生,”他在那个暴雨的夜晚,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车流中,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然后就是刹车声,尖叫声,黑暗。

现在他站在2007年的阳光下,手里抱着一个篮球,面前是十六年前的李想,身后是十六年前的县一中场。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军训教官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红!”李想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他感觉到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浑身上下充满了十六岁少年特有的蓬勃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李想,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让李想愣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红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红,笑起来有点腼腆,有点拘谨,像是总放不开。但眼前这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和从容,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没事。”红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走,打球。”

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感受着球与地面撞击的节奏。前世他不会打篮球,整个高中三年都是体育课上的透明人。但后来他送外卖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学会了在各种路况中灵活穿行,身体的协调性和平衡感早就练出来了。再后来他跟着子骏一起看NBA视频,陪孩子在小区篮球场投过几次篮,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基本的运球和投篮动作还是知道的。

而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充满了爆发力和柔韧性,肌肉虽然不算强壮,但胜在灵活。红试着运球往前走了几步,身体的感觉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前世他送外卖练出来的身体控制能力,配上十六岁的身体素质,打起篮球来绝对不差。

李想追上来,笑道:“行啊你,刚才还跟丢了魂似的,这会儿倒来劲了。”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打了,都是刚结束军训的新生,穿着各色的T恤和短裤,打得热火朝天。红和李想加入了一队,对面是几个看起来身体素质不错的高个子。

第一球,对面那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持球突破,李想没防住,那人直接到篮下准备上篮。红从侧面补防过来,看准时机,猛地起跳。

他跳得比预想的高。

前世他最多只能跳起三十厘米,但这具年轻的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瞬间腾空。他的手掌在最高点碰到了球,用力一拨,球被拍了出去,直接飞出了边线。

“好帽!”李想兴奋地喊了一声。

对面那壮汉愣了一下,看了看红,又看了看篮筐,似乎不太相信这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少年能盖他的帽。

红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冲击力,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篮球教学视频在脑海里快速回放,什么防守站位、什么横移步法,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他那时候陪子骏看这些视频,纯粹是为了哄孩子开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得上。

第二球,红这一方的进攻。李想把球传给他,他站在三分线外,接球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前世库里是怎么投三分的来着?他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屈,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场边有几个女生围观,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红看过去,看见几个穿着军训服的女生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拍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认出那张脸。

苏念。

县一中的校花,高一三班的,和他同年级不同班。前世他在走廊上远远地见过她几次,每次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时候的苏念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全校不知道多少男生暗恋她,但红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她就站在场边,看着他,拍着手,眼睛里有光。

红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前世活了三十四年,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见过形形的面孔,经历过人情冷暖,哪还会像前世那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看见漂亮姑娘就脸红心跳?

他把球捡回来,拍了拍,对李想说:“再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红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比梦还要美妙。

前世那些在篮球教学视频里看了无数遍的技术动作,现在在他的身体里一一苏醒。交叉步过人、背后运球、急停跳投、欧洲步上篮——他做出来虽然还算不上炉火纯青,但对付这群高一新生已经绰绰有余了。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的投篮手感。前世的库里和汤普森那些射手的投篮姿势,他陪子骏看视频的时候没少研究,现在一一尝试,发现这具年轻的身体有着极佳的学习能力和肌肉可塑性,几次投篮之后,动作就越来越流畅,命中率也越来越高。

最后他一口气连进了五个三分球,场边的女生们已经从惊呼变成了欢呼。李想跑到他身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初中时候打球也没见你这么猛啊!”

红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陪儿子看NBA视频看出来的吧?

对面那壮汉走过来,朝他伸出手:“兄弟,厉害啊,叫什么名字?”

“红。”

“我叫陈浩,高二的。”壮汉咧嘴一笑,“以前没见过你,高一新生?”

“嗯。”

“加个好友吧,回头一起打球。”陈浩掏出手机——一部诺基亚N73,在2007年算是高档货了。

红看着那部N73,恍惚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前世用的最后一部手机是2024年买的小米,后来摔坏了屏幕也舍不得换,贴了个钢化膜继续用。而现在,诺基亚还是手机界的霸主,苹果刚发布第一代iPhone没多久,在国内还没什么名气。微信还没诞生,人们还在用QQ聊天,手机上网还是2G的,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天。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机会。

红接过陈浩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没有手机,但宿舍里有IC卡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公用电话联系。前世他上高中时,整个高一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学生有手机,大部分人都用IC卡或者201电话卡。

打完球回到宿舍,红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门牌号——302。

他推门进去,六人间的高低床,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和脚臭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的铺位是下铺,床单是母亲在家洗好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旧书包,那是他初中用了三年的书包,洗得发白了,但母亲把它缝补得很结实。

红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单。棉布的触感粗糙而温暖,他记得这是母亲从镇上集市买的布,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母亲踩缝纫机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弯着腰,眯着眼,针脚走得又直又密。

前世他总觉得母亲做的床单土气,不像别的同学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四件套好看。现在他摸着这床单,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

父亲红建国,在镇上的砖瓦厂了二十年,每天搬上千块砖,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母亲王秀兰,在镇上小学门口摆了个摊子卖早点,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和面、炸油条,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贴满了创可贴。两个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指望他能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

结果呢?

高中沉迷网吧,高考考了个三本。大学四年混子,毕业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结婚后更是越过越差,欠了一屁股债,连给父母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每次回老家,看见父亲那双越来越弯的腿——那是常年搬砖落下的毛病,他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母亲六十岁生那天,他想给母亲买个蛋糕,翻遍了所有银行卡,加起来只有八十七块钱。最后他买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母亲却高兴得不得了,说“够了够了,这么大一个蛋糕哪里吃得完”。那天晚上他听见母亲跟父亲说:“红这孩子不容易,别给他添负担。”

他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

“红!去食堂吃饭了!”李想在门口喊他。

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楚压下去,站起来说:“走。”

食堂在一中校园的西北角,两层楼的建筑,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有小炒和面食。2007年的时候,一顿饭三四块钱就能吃得不错,红烧肉两块五一份,素菜八毛钱,米饭五毛钱管够。

红端着餐盘,看着眼前的红烧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前世他送外卖的时候,经常看见客人点的那些精致的菜肴,什么法式鹅肝、式料理、米其林餐厅的外卖,他只能在取餐的时候闻闻香味。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去超市买一包速冻水饺,回家煮着吃。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美味,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菜了。

“红,你刚才打球也太猛了吧?”坐在对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道,他叫张远,是红的室友,也是个学霸,中考成绩全县第三,“我在旁边看着都惊呆了,你那个三分球,唰唰唰的,跟开了挂一样。”

红笑了笑:“手感好而已。”

“什么手感好啊,你那是真本事。”李想嘴道,“我跟红初中就是同学,他初中时候打球也就一般般,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突然就开窍了。”

红没说话,低头扒饭。他总不能说,他开窍是因为前世的记忆吧?

吃完饭回到宿舍,其他几个人都去洗漱了,红一个人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报到那天在学校的超市买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帆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高一(5)班,红。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2007年9月7,重生第一天。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前世活了三十四年,一事无成。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林晚,对不起子骏和子京。既然老天爷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世,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地写下一行行字:

高一年级目标:期末考试年级第一。竞选学生会部。组建篮球队,争取校联赛冠军。培养英语口语能力,参加全国中学生英语竞赛。

他把高中三年要完成的目标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列了整整两页。有些目标是前世他曾经有过但从未付诸行动的,有些是他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底气去实现它们。

三十四年的记忆,就是他的底气。

他知道2008年会发生汶川地震,知道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盛况,知道2009年的甲流,知道2010年的房价起飞,知道2011年的乔布斯去世,知道2012年的玛雅预言,知道2013年的余额宝,知道2014年的股市暴涨,知道2015年的股灾,知道2016年的房地产去库存,知道2017年的比特币暴涨,知道2018年的贸易战,知道2019年的疫情,知道2020年的口罩,知道2021年的教培双减,知道2022年的世界杯,知道2023年的人工智能爆发,知道2024年、2025年、2026年的一切。

他知道哪个行业会起飞,哪个公司会成为巨头,哪只会翻倍,哪个风口值得抓住。他知道马云、马化腾、李彦宏、雷军、王兴、张一鸣、黄峥这些名字背后的商业帝国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他知道智能手机的普及会带来移动互联网的黄金十年,知道短视频和直播会改变整个内容行业的格局,知道新能源汽车会取代燃油车,知道人工智能会在2023年迎来奇点时刻。

这些知识,前世他用不上,因为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卖骑手,每天想着的是怎么多跑几单、怎么不被平台罚款、怎么应付客户的差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十六岁,坐在县一中的宿舍里,面前是三年的高中时光,后面是四年的大学时光,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布局、去积累、去实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最重要的是,他要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前世他高中三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学习。刚上高一的时候,他成绩还不错,年级前五十名。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迷上了网络游戏,每天晚上翻墙出去上网吧,白天上课睡觉,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他谈过无数次话,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过不了两天又故态复萌。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蠢到家了。那些所谓的“兄弟”,那些“一起打游戏”的朋友,后来一个个都散了,联系都联系不上了。而他失去的那些时间和机会,却再也回不来了。

幸好,现在他有机会重来一次。

红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上还有人在走动,洗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画面——前世的种种,今生的种种,交织在一起,让他本睡不着。

他想起林晚。

林晚是他的大学同学,但不是高中同学。她比他小一届,2008年入学的,他们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认识的。那时候他大三,她大二,借同一本书的时候撞上了。他记得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的事情,像是命运安排好的一样。他们开始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大四那年他向她表白,她红着脸点了头。毕业后他们结了婚,生了子骏,又生了子京。子虽然清贫,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红,我相信你。”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他走过了那些最难的子。

但现在,他重生了,回到了2007年。而林晚,此刻应该在老家读高二。他们要等到2008年,等她考上大学,才能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相遇。

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把前世的一切都改变了,那他还会不会遇见林晚?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还会不会有子骏和子京?

这些问题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如果他不去前世那所大学,他就不会遇见林晚。但如果他去了那所大学,就意味着他的高考成绩和前世差不多,那还谈什么逆袭?

他需要想清楚这个问题。

前世他考上的那所大学,是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在省城,不算好也不算太差。林晚也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不过是小一届。如果他考上了更好的大学,比如985、211,那他就不会出现在那所普通二本的校园里,也就不会在图书馆里遇见林晚。

那子骏和子京呢?他们会消失吗?

红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前世虽然一事无成,但子骏和子京是他最大的骄傲。子骏聪明,六岁的时候就能背一百多首唐诗,画画也画得好,老师经常表扬他。子京可爱,三岁的时候说话还不太利索,但每次看见他回家,都会颠颠儿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

如果因为他的重生,这两个孩子就不存在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但是,如果不改变高考的轨迹,他又怎么对得起这重来的一世?怎么对得起父母的期望?怎么对得起那些曾经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和机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了林晚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鲜花礼物,他们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林晚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红,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重新活一次,你还会选择现在这样的人生吗?”

他当时笑了笑,说:“会啊,因为有你。”

林晚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也会。”

如果林晚知道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会怎么选择?她一定会说:“红,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你是谁,我都会爱上你。”

这就是林晚。

红的眼眶湿了,但嘴角却慢慢上扬。

好,那就这样。这一世,他要活出最好的自己。他要考最好的大学,做最厉害的事情,赚最多的钱。然后,他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林晚,重新和她相爱,重新拥有子骏和子京。

他要给林晚最好的生活,给子骏和子京最好的父亲。

这才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夜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红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的心里踏实了。

明天是新的一天,是他在2007年的第一个完整的早晨。他要早起去场跑步,要把高中的课本重新翻一遍,要去找英语老师问问怎么参加全国中学生英语竞赛,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打听一下怎么加入学生会,要去篮球场上继续磨练他的技术。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一切都会不一样。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上铺的李想忽然翻了个身,探出头来,小声说:“红,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儿。”李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劲儿,“今天在篮球场上,你注意到没有?苏念在旁边看你打球看了好久。”

红一愣:“苏念?”

“就是三班的校花啊,你不会不认识吧?”李想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跟你说,你今天打球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你。后来你连进三个三分球的时候,她还在那儿鼓掌。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红忍不住笑了。前世他活了三十四年,当然知道这种“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多半是男生自作多情。但他没有打击李想的热情,只是说:“也许吧。”

“什么也许啊!”李想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我亲眼看见的!她那眼神,看别人打球的时候可没有过。红,你小子要走了桃花运了!”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被吵醒了,纷纷加入讨论。张远推了推眼镜说:“苏念确实漂亮,不过听说她家里条件很好,爸爸是开公司的,妈妈是医院的主任。一般人可攀不上。”另一个室友王浩说:“攀不攀得上另说,但红今天打球确实帅,我要是女生我也喜欢。”还有个叫赵磊的,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也幽幽地来了一句:“红,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打球?你今天那个后撤步跳投,我看着像是科比的动作。”

红听着他们在黑暗中叽叽喳喳地讨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单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世界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短视频、直播、人工智能这些东西会如何改变每个人的生活。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考试成绩、篮球比赛、还有隔壁班的漂亮女生。

这种感觉,真好。

“行了行了,别吵了。”红笑着说,“明天还要军训呢,早点睡吧。”

“那你得请客!”李想不依不饶,“你要是真追到苏念,必须请我们吃大餐!”

“好,请,一定请。”

红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一世的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不会再辜负任何人。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宿舍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渐渐归于沉寂。

302宿舍的灯灭了很久了,少年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红没有做梦。

或者,他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谁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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