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月,春风拂过校园,梧桐树吐出了嫩绿的新芽,场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杂着教室里飘出的粉笔灰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春天的、让人蠢蠢欲动的氛围。
但对于校篮球队来说,春天意味着另一件事——县高中篮球联赛。
这是红第二次参加县联赛。去年他以高一新生的身份横空出世,在决赛中投进绝球,帮助一中完成四连冠。今年,他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他是球队的绝对核心,是马国良战术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是所有对手重点研究、重点防范的对象。
“今年的压力比去年大。”马国良在赛前动员会上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去年我们是挑战者,今年我们是卫冕冠军。所有人都盯着我们,所有人都想打败我们。你们要记住,每一场比赛,对手都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力气来打我们。如果我们只有百分之一百的力气,我们就输了。”
陈浩已经毕业了,球队的内线核心换成了高二的郑凯,一米九二的大个子,体重九十五公斤,体格比陈浩还要壮实。但他的技术不如陈浩细腻,篮下脚步不够灵活,中投也不够稳定。红花了很多时间跟他磨合,教他挡拆后的顺下时机,教他如何在篮下卡位抢篮板。郑凯是个憨厚的大个子,话不多,但很听话,红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外线方面,红的搭档是高一的林越,一个速度极快的小个子控卫,身高只有一米七二,但运球技术出色,突破犀利,三分也有一定的准头。他是红的替补,但在某些比赛里,马国良会让他们俩同时上场,打双控卫战术,利用两个人的速度和传球撕开对手的防线。
“今年的阵容不如去年。”马国良私下里跟红说过,“去年有陈浩在内线撑着,你在外线随便打。今年内线不够强,你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不光是得分和组织,防守端你也要承担更多。”
红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国良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怕。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强者不是在没有压力的时候表现得好,而是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依然能站出来。
第一轮,一中轮空,直接进入半决赛。
半决赛的对手是去年的老熟人——县二中。二中今年换了教练,从市里请来了一个年轻的专业教练,带来了全新的战术体系。他们的核心球员赵宇已经高三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县联赛,憋着一股劲要报仇。
比赛前一天晚上,红收到了苏念的短信。
“明天我去看你打球。加油!:)”
红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他脑海里模拟着明天的比赛——赵宇会怎么防他,二中的防守策略会是什么,他该怎么破解。这些战术推演,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每次比赛前还是会再做一遍。这不是紧张,是准备。充分的准备,是自信的来源。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中体育馆再次爆满。
苏念坐在看台第一排,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水。方小雨坐在她旁边,举着一块自制的牌子,上面写着“红MVP”四个大字,还画了一个篮球和一个小人投篮的简笔画。
沈雨桐也来了。她坐在看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速写本,准备画一些比赛中的动态速写。她不是篮球迷,对这项运动也没什么兴趣,但她想来。她想看红在球场上的样子——那个在教室里安静做题的少年,在球场上会变成什么样?
林若溪没有来。她有事要处理,但她给红发了条短信:“加油,别受伤。”红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心里暖暖的。林若溪要调走的消息已经在年级里传开了,学生们都很舍不得她,有人写了联名信想挽留她,但她去意已决。红没有参与那些挽留的活动,他知道林若溪的选择是对的,他应该为她高兴,而不是成为她的负担。
比赛开始前,红在场边做热身。他运球、投篮、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而专注。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看台,在苏念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苏念每次被他看到都会心跳加速,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脸红了——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学会了一种更成熟的喜欢:不张扬,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力量。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一中跳球得手,红控球推进。二中的防守和去年一样——全场紧,针对控卫。但这一次,他们派来盯防红的不是赵宇,而是一个叫刘洋的高二学生,身高一米八五,臂展很长,防守脚步非常快。这是二中新教练的布置——用刘洋的身高和臂展限制红的投篮,用他的脚步跟住红的突破,同时解放赵宇,让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进攻端。
红试探了一下,发现刘洋的防守确实有两把刷子。他不吃假动作,重心压得很低,手长脚长,覆盖面积大。红第一次突破被他挡了回来,第二次尝试用速度硬吃,但刘洋的横移速度不比他慢,始终贴在他身前,不给他出手的空间。
红没有急躁。他把球传给林越,自己无球跑动。刘洋跟得很紧,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红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但红的无球跑动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他利用郑凯的掩护,在底线做了一个反跑,甩开了刘洋半个身位,接到林越的传球后直接起跳投篮。
球应声入网。2比0。
刘洋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气馁,迅速回防。红看着他回防的背影,心里有了判断——这个人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他的弱点是掩护后的换防判断,只要掩护质量够高,他就容易被挂住。
红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郑凯和林越。接下来的进攻,他频繁地利用掩护制造错位,要么自己投篮,要么传给顺下的郑凯或者空切的林越。第一节打完,比分18比14,一中领先4分。红得了6分,送出3次助攻。
第二节,二中调整了防守策略。他们对红实施包夹,不给他接球的机会,同时切断他的传球路线。红被限制住了,一中的进攻陷入停滞。赵宇抓住机会,连续命中两记三分,将比分反超。
马国良叫了暂停。他没有布置新的战术,而是看着红,只说了一句话:“你是领袖。领袖不是只会得分,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让队友相信我们能赢。”
这句话,和去年决赛时一模一样。红看着马国良的眼睛,点了点头。
暂停回来,红改变了打法。他不再试图自己得分,而是把全队串联起来。他先是一个突破分球给底角的射手,三分命中;然后一个击地传球给切入的林越,上篮得分;接着一个背后传球给跟进的郑凯,郑凯造成犯规,两罚全中。
一中的进攻活了。红像一台精密的发动机,把每一个零件都带动了起来。他的传球不是那种花哨的、“魔术师”式的传球,而是朴实无华的、教科书般精准的传球——人到球到,不多不少,刚刚好。
半场结束,比分38比34,一中领先4分。红半场拿下10分、6次助攻、3个篮板,正负值是全队最高的。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的气氛很好。大家有说有笑,郑凯一边喝水一边说:“红,你那个背后传球是怎么传的?我也想学。”红笑了笑:“先把基本功练好,花活儿以后再说。”
马国良走进来,拍了拍战术板,更衣室安静了下来。
“下半场,他们的体能会下降。二中的轮换阵容只有七个人,我们有九个人。我们的优势是深度,要利用好这个优势。”马国良看着红,“你第三节先休息五分钟,让林越打一号位。保存体力,第四节收比赛。”
红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国良的用意——让他休息,是为了在第四节有足够的体力去终结比赛。
第三节,红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场上的队友们拼。林越打得不错,虽然组织能力不如红,但他的速度和突破给二中的防守造成了很大的麻烦。郑凯在内线也打出了统治力,连续抢下进攻篮板,二次进攻得分。
分差始终在4分到8分之间徘徊,二中没有追上来,一中也没有拉开。
红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毛巾擦汗,目光一直盯着场上的局势。他在心里分析着二中的防守策略,想着第四节该怎么打。苏念在看台上看着他,看见他专注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学习的时候是这样,打篮球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的人。
第三节结束,比分52比48,一中领先4分。
第四节,红回到场上。
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脚步比上半场更轻快了。第一次进攻,他就在弧顶命中一记三分,将分差扩大到7分。刘洋扑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球已经出手了,他只能看着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苏念站起来鼓掌,方小雨举着牌子喊“红MVP”,声音大得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
二中的教练叫了暂停。暂停回来后,他们对红的防守再次升级——包夹、协防、换防,所有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但红已经找到了破解的方法。他用速度摆脱包夹,用节奏变化制造时间差,用精准的传球撕开防线。
最后五分钟,比分58比54,一中领先4分。赵宇持球,面对红的防守,他连续做了三个变向,试图晃开红。红没有被晃开,他的脚步移动得像影子一样,始终贴在赵宇身前。赵宇见晃不开,选择了强行突破,用身体撞开红,起跳上篮。
红被撞得失去平衡,但他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跳了起来,伸出手臂,在空中碰到了球。
球改变了方向,砸在了篮板上,弹了回来。郑凯抢到篮板,叫了暂停。
“好防!”郑凯冲过来,用力地拍了拍红的肩膀。红的肩膀被拍得生疼,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走回替补席。
马国良画了一个战术——红发球,林越接球,红跑位到三分线外,林越回传,红投篮。和去年决赛绝的战术一模一样。红看着战术板,嘴角微微上扬。马国良这个人,迷信,他觉得去年的绝战术是“幸运战术”,今年还想用。
上场。红站在边线外,手里拿着球,目光扫过场上的队友。郑凯在内线卡位,林越在弧顶准备接球,其他两个队友在弱侧拉开空间。刘洋站在三分线外,盯着红的一举一动。
哨声响了。
红把球传给林越,然后立刻跑进场内。林越把球回传给他,同时郑凯上来做掩护,挡住了追防的刘洋。红接球,运了一步,在三分线外起跳。
刘洋绕过了郑凯的掩护,扑了上来。他的手指几乎碰到了球,但就差那么一点点。
球从红的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橙色的球体。苏念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方小雨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沈雨桐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速写本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没有注意到。
球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两秒,然后——
“唰。”
空心入网。
比分61比54,分差扩大到7分。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苏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在红打球的时候哭。她只是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小雨已经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喊“红牛”,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雨桐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地画了几笔。她画的是红投篮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舒展,手臂伸直,手指轻轻拨动球体,眼神专注而坚定。她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像是早就把那个画面刻在了脑子里。
最后两分钟,二中拼命反扑,但一中的防守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红抢断刘洋的传球,一条龙上篮得分;郑凯在内线封盖了赵宇的上篮;林越在最后十秒控球消耗时间,把胜利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65比56。一中以9分的优势战胜二中,连续第五年闯入决赛。
红的数据定格在——22分、9次助攻、5个篮板、3次抢断。这是他本赛季打得最好的一场球,也是最累的一场。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在抗议,但他的心里是轻松的——他们赢了,他又一次把球队扛在了肩上。
郑凯第一个冲过来,把红抱了起来。红被他举在半空中,感觉像坐过山车,头晕目眩。“放我下来,郑凯,我恐高!”郑凯哈哈笑着,把他放下来,但还是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
林越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不甘:“红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红摸了摸他的头:“等你不再叫我‘哥’的时候。”
队友们围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和红击掌、拥抱。红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容,但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在看台上寻找着什么。
他找到了。
苏念站在看台第一排,双手扶着栏杆,正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她手里还拿着那瓶水,从开始到结束,一口都没喝过。
红朝她笑了笑,然后被队友们拉回了更衣室。
决赛的对手是县三中,去年在半决赛被一中淘汰的老对手。三中今年的阵容比去年更强,他们的核心球员沈飞已经高三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冲击冠军的机会,他一定会拼尽全力。
“沈飞去年一个人拿了30分,差点把我们打爆。”马国良在战术分析会上说,“今年他们补充了两个高一的新人,一个射手,一个组织后卫,阵容比去年更均衡。我们的防守重点还是沈飞,但也不能放松对其他人的防守。”
红看着战术板上沈飞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去年决赛的画面——那个身高一米八八、身体素质爆炸的得分手,在他面前投进了无数个高难度的进球。去年的红防不住他,今年的红能防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不会因为“不知道”就害怕。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害怕是最没有用的情绪。与其害怕对手太强,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
决赛前一周,红每天加练一百个三分球、一百次罚球、一百次运球突破。他练得很苦,每一次投篮都认真对待,仿佛决赛就在眼前。郑凯有时候会陪他加练,两个人在空荡荡的球馆里投篮、抢篮板、再投篮,直到天色暗下来,球馆的灯亮起来,才收拾东西离开。
有一天晚上,红练完球,走出体育馆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沈雨桐。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见红出来,她笑了笑,把保温袋递过去。
“给你带了点吃的。你练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红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寿司——海苔包着米饭,里面夹着黄瓜、火腿、鸡蛋,切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盒酱油和一小管芥末。
“你做的?”红有些意外。
“嗯。我在省城集训的时候跟一个本老师学过。”沈雨桐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
红拿起一块寿司蘸了蘸酱油,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海苔很脆,黄瓜很爽口,火腿和鸡蛋的搭配也恰到好处。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沈雨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她靠在体育馆门口的柱子上,看着红吃寿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光滑细腻。
“红,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沈雨桐问。
“因为我想赢。”红说。
“赢了之后呢?”
红想了想,说:“赢了之后,还有下一个目标。高考,大学,工作,一个一个来。”
“你好像永远不满足。”沈雨桐看着他,“永远在追下一个目标,永远不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我停过。”红说,“我知道停下来是什么感觉。我不想再回去了。”
沈雨桐没有问他“停下来是什么感觉”。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红,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吃寿司时的认真表情。
“红,我会去看你决赛的。”沈雨桐说。
“你不是对篮球没兴趣吗?”
“我对篮球没兴趣,但我对你有兴趣。”沈雨桐说完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勇敢地看着红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我想看你打球。不是看篮球,是看你。”
红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沉静而深邃。他的心跳快了半拍,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你来。”红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决赛那天,体育馆爆满。
不仅是本校的学生,还有很多外校的学生也来了。有人举着三中的旗子,有人举着一中的旗子,看台上分成两片颜色——一片白色,一片蓝色,泾渭分明。
苏念还是坐在第一排,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那瓶水。方小雨坐在她旁边,举着“红MVP”的牌子,脸上画了一面小国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看奥运会。李想也在,他举着一块更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红一中第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有力。
沈雨桐坐在看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速写本,已经画了好几页。她画了红热身的动作,画了他和郑凯击掌的瞬间,画了他抬头看向看台时专注的眼神。她画得很投入,周围的一切都影响不了她,只有红在场上移动的时候,她的笔才会跟着动。
林若溪也来了。她站在看台最高处的走廊上,没有座位,就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她没有告诉红她会来,但她来了。她想看他打球,想看他如何在压力下爆发,想看他如何成为球场上最耀眼的那个人。因为下学期她就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他打球了。她想把这些画面留在记忆里,带到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学校,在未来的某一天,慢慢回忆。
裁判哨响,决赛开始。
三中跳球得手,沈飞第一攻就展示了什么叫“全县最强得分手”。他在弧顶接到传球,面对红的防守,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拔三分。红扑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球从他的头顶飞过,空心入网。
0比3。
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飞的状态比去年更好,他的出手更快,更果断,更不讲道理。这样的对手,不能给他任何空间,否则他就会用一个个不讲理的三分球把比赛带走。
一中的进攻,红控球。三中的防守策略很明确——不包夹,不协防,就是人盯人,让刘洋单防红。他们的逻辑是:包夹红会给其他人大空位,与其让别人投开,不如让红一个人打,赌他打不死我们。
红没有客气。他在弧顶连续变向,晃开刘洋后急停跳投,球应声入网。2比3。
沈飞立刻回应,在快攻中欧洲步上篮,造成郑凯犯规,两罚全中。2比5。
红再次单打,这一次他选择了突破。他用身体倚住刘洋,到篮下,在三中内线补防之前抛投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4比5。
两个人像两台对轰的炮台,你一个三分,我一个两分;你一个突破,我一个中投。比分交替上升,谁都无法拉开差距。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会儿是“一中加油”,一会儿是“三中必胜”,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第一节结束,比分18比18,平局。
第二节,三中开始变阵。他们让沈飞去打无球,利用掩护跑位接球投篮。红追着沈飞满场跑,沈飞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但三中的掩护质量很高,好几次红都被挂住了,沈飞接球后直接出手,命中率极高。
马国良叫了暂停,换了一个防守策略——让郑凯去防沈飞的无球跑位,红回到外线防守。郑凯的身高和臂展比红更有优势,但速度不如红,防无球跑位有些吃力。沈飞还是能得分,但效率下降了。
半场结束,比分38比36,一中领先2分。
红半场拿下15分、4次助攻,沈飞半场拿下18分、2个篮板。两个人的对决,成了这场比赛的主旋律。
中场休息时,红坐在更衣室里,大口大口地喝水。他的体能消耗很大,上半场既要进攻又要防守沈飞,几乎没怎么休息。马国良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累吗?”
“累。”红没有逞强。
“第四节,沈飞会更累。他的体能不如你。”马国良说,“第三节你继续消耗他,第四节我们收比赛。”
红点了点头。他知道马国良说的是对的,沈飞的体能确实不如他。前世的红送外卖的时候,每天爬上百层楼,练出了惊人的耐力;今生的他又经过系统的体能训练,耐力在同龄人中是顶级的。沈飞的身体素质比他好,但耐力不如他。这是他的优势,他要利用好。
第三节,红继续全场紧贴沈飞。沈飞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给任何轻松接球的机会。沈飞接球,他就在身前扰,不给他投篮空间;沈飞突破,他就用身体顶住他,不让他轻易到篮下。沈飞被防得很不舒服,他的每一次得分都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的体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动作开始变形,投篮命中率也下降了。
第三节结束,比分52比48,一中领先4分。沈飞单节只得了4分,红也只得了2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防守上。
第四节,红的体能也到了极限。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跑动都要咬着牙。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沈飞比他更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比赛还剩最后三分钟,比分58比56,一中领先2分。红控球,刘洋防守。红做了两个变向,刘洋的脚步已经跟不上了,他太累了。红抓住这个机会,一个加速过掉刘洋,到篮下,在三中内线补防之前上篮得分。
60比56。分差扩大到4分。
沈飞接球,面对红的防守,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在三分线外强行出手。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郑凯抢到篮板,传给红。红推进到前场,不着急进攻,控球消耗时间。三中的球员急了,上来犯规,红走上罚球线。
他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全场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的腿在发抖,手臂也有些发软,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罚出了第一球。
球在篮筐上颠了一下,滚了进去。
第二球,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更柔和的力量把球推了出去。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62比56,分差6分。时间还剩最后四十秒。
三中叫了暂停。暂停回来后,沈飞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对红的防守,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红重心前移的瞬间,他运球向右一步,急停,起跳。
红扑了上去,他的弹跳不如沈飞,但他用尽全力跳了起来,伸出手臂,遮住了沈飞的视线。
沈飞的眼睛被遮住了,他看不见篮筐,但他还是出手了。球在空中飞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它。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起来,又落了下去,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滚了出来。
郑凯抢到篮板,被犯规,走上罚球线。他两罚一中,比分63比56,时间还剩十五秒。
三中已经没有暂停了。沈飞在后场接球,拼命地往前场运球,但时间不够了。他刚过半场,终场哨声就响了。
63比56。一中赢了。
第六次夺冠。连续第六年。
红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像刚洗过一样。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欢呼的人群,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郑凯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然后是林越,然后是其他队友。红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撞他的口。他什么都听不清,只听见一片嘈杂的欢呼声和掌声。
看台上,苏念哭了。她答应过自己不哭的,但她还是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她看着红在球场上的样子,看着他拼尽全力的样子,看着他最后站在罚球线上稳稳命中罚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骄傲和心疼。
方小雨也哭了,哭得比苏念还凶,妆都花了。李想站在看台上,举着那块“红一中第一”的牌子,嚎啕大哭,一个一米七几的大男生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雨桐没有哭。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画下了最后一幅画——红站在罚球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伸直,球从指尖飞出去。她在那幅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做到了。”
林若溪站在看台最高处的走廊上,双手在口袋里,看着球场中央被队友们围住的红。她没有鼓掌,也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红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在看台上寻找。他找到了苏念,找到了李想,找到了方小雨,找到了沈雨桐,找到了林若溪。他们都在,都在看着他,都在为他高兴。
他举起手中的水瓶,朝他们挥了挥。
苏念哭着笑了。沈雨桐低着头继续画画。林若溪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体育馆。
红看着林若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林若溪要走了,下学期就不在一中了。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他的记忆里。
颁奖仪式上,红再次被评为决赛MVP。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苏念,找到了李想,找到了沈雨桐,但没有找到林若溪。
她走了。
红举起奖杯,看台上爆发出最后的、最热烈的欢呼声。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奖杯,心里想着一个人。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