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高三下学期的开学,比往年都早。
正月初八,当县城里还弥漫着烟花爆竹的硝烟味、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还红得发艳的时候,县一中高三教学楼已经灯火通明。七百多名高三学生从全县各个乡镇赶回来,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带着春节里养出来的一脸倦容和父母塞进行李箱的腊肉香肠,重新坐进了那间他们将要坐到最后一天的教室。
红是正月初七晚上到的。他本来想多陪父母两天,但母亲王秀兰催他回学校:“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回学校看书去,别耽误了。”红知道母亲不是不想留他,而是怕他耽误学习。高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母亲不懂什么“百誓师”,但她知道高考近了,儿子需要时间。
他走的那天早上,母亲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腊肉、香肠、咸鸭蛋、油炸果子,塞得满满当当。父亲红建国站在院子里,抽着烟,没有送他到村口。红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朝他挥了挥手。那个画面,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学校,红放下行李就去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图书馆。张远坐在老位置,看见红进来,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黑眼圈很重,眼袋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红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五。”张远头都没抬,“在家待不住,回来做题。”
红没有说什么。张远的目标是清华,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但清华的分数线太高了,他必须考到690分以上才有希望。这个压力,不比红小。
红拿出课本,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开始做题。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教室里的光灯白得刺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尾巴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但在这间教室里,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元宵节。学校没有放假,但晚自习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让学生们有点时间过节。食堂特意准备了汤圆,每人一碗,黑芝麻馅的,甜甜的,糯糯的。红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教学楼的顶上,像一盏巨大的灯。
“红。”苏念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你说,明年的元宵节,我们会在哪里?”
红想了想,说:“也许在北京。北京的月亮,应该比这里亮。”
“北京的月亮和这里是一样的。”苏念说,“只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红看了她一眼。苏念瘦了,下巴尖了,脸颊的肉少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高三的压力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那样坚定,像一汪没有被风吹皱的湖水。
“苏念,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红说,“上次月考你物理考了85分,比期中考试高了12分。”
苏念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是你教得好。你讲的题我都记在本子上了,有空就翻,翻多了就会了。”
“是你自己努力。”红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苏念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红,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红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的目标是清华,苏念的目标是北大医学部,两所学校虽然都在北京,但分数线差距不小。苏念的成绩虽然一直在进步,但离北大的录取线还有一段距离。她怕自己考不上,怕两个人分隔两地,怕距离会冲淡一切。
“能。”红说,“就算不在同一所大学,也会在同一个城市。就算不在同一个城市,我们也不会分开。”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高三不相信眼泪,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时间。她把眼泪憋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把碗里的汤圆吃完了。
三月的一天,学校通知:高考百誓师大会定于3月5下午举行。
这个消息在年级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百誓师,意味着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了。一百天,听起来很多,但算一算——一百天,十四周,两个半月,一转眼就过去了。有些人开始慌了,有些人更加拼命了,有些人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安静得让人不安。
刘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誓师大会的安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次誓师大会,每个班要选一名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我们班的代表,我推荐红。大家有没有意见?”
全班没有一个人说“有”。红当学生代表,没有人觉得不合适。他的成绩是最好的,他的经历是最传奇的,他在同学中的威望是最高的。如果他不能代表(1)班,那没有人能。
红站起来,说:“谢谢刘老师,谢谢大家。我会好好准备。”
刘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也许是欣慰,也许是不舍。这批学生他带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看着他们从十五六岁的少年长成十七八岁的青年。三个月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届学生——他早就说过,送走这届高三他就退休了。
红花了三天时间写发言稿。
他写了很多个版本,又全部推翻了重写。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想说前世的遗憾,想说重生的幸运,想说这三年的努力和成长,想说那些帮助过他的人、那些让他变得更好的事。但他不能说得太多,不能透露那些不该透露的秘密。他只能把所有的情感压缩在千字左右的发言稿里,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最真诚的话。
他写完之后,给苏念看了。苏念看完,眼眶红了,说了一句:“你写得太好了,我看了都想哭。”他又给沈雨桐看了,沈雨桐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写的是你自己,所以好。”他给张远看了,张远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你这段话要是放在考场上,至少能得55分。”最后他给李想看了,李想看完了,说了一句让红哭笑不得的话:“红,你写的我好多词不认识。”
红笑了笑,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他知道这篇发言稿不是最好的,但它是最真的。在这个人人都在说套话、喊口号的年代,“真”是最稀缺的东西。他相信,真诚能打动人心。
3月5,惊蛰。
春雷始鸣,万物复苏。县一中的场上,七百多名高三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排成整齐的方阵,面对着主席台。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大字——“县一中2009届高考百誓师大会”。横幅下面是一排桌子,铺着红布,桌上放着话筒和矿泉水。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坐在那里,表情严肃,像是在主持一场庄严的仪式。
红站在方阵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发言稿,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三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散步。他忽然想起沈雨桐说过的话——“星星选择了发光,哪怕光要走上几万年才能被人看见。”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人记住,但此刻,他选择发光。
大会开始了。校长先讲话,讲了一个多小时,从高考的重要性讲到人生规划,从学习方法讲到心态调整,从学校的辉煌历史讲到对未来的美好展望。他的讲话很有水平,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但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在过自己的发言稿,一遍又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在台上忘词。
然后是年级组长讲话,然后是学生家长代表讲话,然后是往届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一个接一个,台上的人换了又换,台下的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手表,有人偷偷拿出小本子背单词。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红的名字。
“下面,请高三(1)班红同学代表全体高三学生发言。”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红从方阵中走出来,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他看着台下七百多张脸,那些脸他很熟悉——有些是他同班同学,有些是他球场上交过手的对手,有些是他学生会里共事过的同事,有些是他食堂里拼过桌的陌生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同学。三年来,他们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一起挨骂,一起在闷热的教室里流汗,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发抖。他们不是朋友,但他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过的人。
红把发言稿放在桌上,没有拿起来。
他决定脱稿。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清晰而有力,“我是高三(1)班的红。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讲大道理,也不想喊口号。我只想讲一个故事。”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了下来。故事?在誓师大会上讲故事?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男生的。”红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天,“这个男生从小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家里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很聪明,但不努力。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用怎么学就能考得比别人好。他每天放学后去打游戏,作业不写,上课睡觉。老师找他谈话,他不听;父母劝他,他嫌烦。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不需要任何人教他怎么做。”
台下有人开始认真听了。这个故事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些人觉得在说自己。
“后来呢?”不知道谁在台下问了一句。
“后来,他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学。”红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大学四年,他还是那个样子——不努力,不上进,混子。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过销售、跑过业务、送过快递、送过外卖。他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风吹晒,被人骂过,被狗追过,被差评扣过钱。他越来越穷,越来越老,越来越没有希望。”
台下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红身上。这个人,真的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吗?可他才十八岁,哪来这么多经历?
“然后有一天,下着大雨,他赶着去送一单外卖。雨太大了,路太滑了,他没刹住车,被一辆车撞了。”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活。”
场上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他就醒了。”红的声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高中的场上,手里抱着一个篮球,面前是十六岁的同学。他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红看着台下七百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些是困惑,有些是感动,有些是泪水。他不知道他们信不信这个故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让他们知道——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努力。
“我不是在讲一个玄幻故事。”红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是在讲一个道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穿越,不是重生,而是每一个‘今天’。昨天的错误今天可以改正,昨天的遗憾今天可以弥补,昨天的梦想今天可以开始追逐。你不需要被车撞,不需要回到十六岁,你只需要在今天,在此刻,做出一个决定——我要活成我想活成的样子。”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红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慢慢停了下来。
“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红的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但它是一个重要的路口。这个路口通向哪里,取决于你过去三年走了多远。如果你过去三年走得不够远,没关系,你还有一百天。一百天,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之前写好的发言稿。他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举起来,对着台下说:“这是我之前写的发言稿,写了很多漂亮的句子,很多深刻的道理。但我不打算念了,因为那些漂亮的句子和深刻的道理,都不如这一句来得实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让音响发出了短暂的啸叫。
“剩下的每一天,拼尽全力!”
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好”。方阵里,李想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苏念站在女生方阵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没有擦,她不想错过红站在台上的任何一个瞬间。张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擦了又擦,擦不净,脆不擦了,就让眼镜模糊着。他不需要看清红的脸,他只需要听见他的声音就够了。
沈雨桐站在方阵的最后面,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纸上快速地画着。她画的是红站在台上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举过头顶,嘴巴张开,像在呐喊。她的笔触很快,很用力,画纸被铅笔划出了浅浅的凹痕。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刘建国站在教师方阵里,双手抱,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他教了三十多年书,送走了十几届高三学生,听过无数场百誓师的发言。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发言,让他像今天这样动容。这个叫红的学生,是他教学生涯里最亮的一颗星。三个月后,这颗星就要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舍不得,但他知道,星星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
红从台上走下来,回到方阵里。他的腿有些发软,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是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装满了,涨得有些疼。
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兄弟,你讲得太好了。”另一个同学竖起大拇指:“红,你是这个。”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上那条横幅——“县一中2009届高考百誓师大会”。一百天。他还有一百天,就要和这所学校说再见了。和这三年的青春说再见了。
誓师大会结束后,红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来要签名的高一高二学弟学妹,有来请教问题的同届同学,有来采访他的校报记者,还有一些纯粹是想跟他说一句话的陌生人。他一一应对,不卑不亢,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和每一个人握手、点头、微笑。
苏念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她没有挤进去,她不想成为那个“红的女朋友”,她只想做那个在远处看着他的人。方小雨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念念,你不过去跟他说句话?”苏念摇了摇头:“不用了,他忙。晚上再说。”
方小雨看着她,叹了口气:“念念,你太懂事了。谈恋爱哪有你这么谈的?”
苏念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不是懂事,她只是不想成为红的负担。他太忙了,学习、训练、学生会、竞赛,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力以赴。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边。这种喜欢,不张扬,不打扰,但很沉,沉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累。
沈雨桐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速写本。她走到红面前,把速写本递给他。红翻开一看,是一幅钢笔速写——画的是他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线条简洁有力,表情生动传神。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发声本身就是意义。”
红看着这行字,想起沈雨桐说过的话——“发光本身就是意义。”她把“发光”改成了“发声”,也许在她看来,他今天做的不只是发光,更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穿过场,穿过人群,穿过七百多人的呼吸声,直直地撞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谢谢你,沈雨桐。”红说。
沈雨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幅水彩画,想起那句话——“愿你永远站在有光的地方。”
百誓师之后,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一天都过得飞快,快到来不及回忆昨天做了什么,新的一天就已经开始了。红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6:00起床,6:30到教室,12:00午饭,12:30午休,13:30上课,17:30晚饭,18:30晚自习,23:00回宿舍,23:30睡觉。中间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了——课间十分钟可以做一篇英语阅读,午休前的半小时可以做一套数学小题,晚饭后的十五分钟可以背一页英语单词。
他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前世的他停下来了太多次,每一次停下来都让他离目标更远。这一世,他不会再停了。
苏念也在拼命。她的物理和化学进步很快,每次月考都能提高几分。虽然离北大医学部的录取线还有差距,但她不再焦虑了。她相信红说的话——“来得及。”这两个字,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林晓阳也在拼命。他的英语成绩在红的帮助下提高到了138分,总分稳居年级前两名。他和红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但这种竞争没有让他们互相消耗,反而让他们互相促进。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自己最好的磨刀石。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红收到了林若溪从省城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而工整。她在信里写道:
“红:见字如面。省城的春天比县城来得早,学校里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美。我想起一中校园里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到四楼办公室。不知道今年秋天,我还能不能闻到那香气。可能不能了,因为我不会再回去了。但这没关系,因为最好的记忆已经留在了那里。”
“高三很辛苦吧?我知道你很累,但你一定能撑过去。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韧性的学生,不是因为你从不倒下,而是因为你每次倒下都能站起来。这种韧性,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高考的时候不要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你已经准备好了,你从高一就开始准备了。三年的努力不会白费,你一定会考上你想去的大学。”
“最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值得最好的。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因为我相信。”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
红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夹在《牛津词典》里。那本词典是林若溪送的,卡片还在里面——“你值得最好的。”他把词典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见。
他拿起手机,给林若溪发了一条短信:“林老师,信收到了。玉兰花很美。我会加油的。”
林若溪回复:“我知道。:)”
四月下旬,高三的最后一轮复习开始了。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系统复习,老师们把三年的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重点难点反复强调,易错题反复练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最后一搏”的气氛,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没有人迟到早退。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等着在六月的考场上爆发。
红的状态很好。他的模考成绩稳定在700分以上,清华的分数线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但他不敢放松,因为他知道,模考和高考是两回事。模考考得好,高考不一定考得好;模考考得不好,高考也不一定考得不好。一切皆有可能,他不能掉以轻心。
五月中旬,拍毕业照的子。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微风习习。高三全体学生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按班级排队。红站在(1)班的队伍里,旁边是张远,后面是孙怡,前面是林晓阳——他难得地出现在了集体活动的场合,依然面无表情,但至少人来了。
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所有人一起喊“茄子”。红没有喊,他只是笑了笑。快门按下,画面定格。他知道,很多年以后,当他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想起这些站在他身边的人,想起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拍完集体照,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留念。红被拉着拍了无数张照片——和室友拍,和同学拍,和球友拍,和学生会同事拍。他笑着,站着,坐着,比着剪刀手,做着各种姿势,脸上的肌肉笑得有些僵硬,但心里是暖的。
苏念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更漂亮。她站在红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红,我们拍一张吧。”苏念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
“好。”红说。
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念犹豫了一下,往红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地挨住了他的手臂。红没有躲,也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让她的肩膀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二三——”摄影师喊道。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红也笑了,笑得温柔而平静。快门按下,画面定格。这是他们第一张合影,也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一张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拍完照,苏念低着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方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了一声:“念念,你们俩也太配了吧!这照片可以当结婚照用了!”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追着方小雨打。方小雨笑着跑开了,两个女生在场上追逐打闹,笑声传了很远。
红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很高很远,有几只鸟飞过,消失在远处的树梢后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离别的酸涩。
快要结束了。
这三年,快要结束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