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字时,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袖缘。
——那是荣国府送进宫的长女,贾元春。
她垂着眼,心底却翻起惊涛。
那个被全族视作痴愚的硅哥儿,竟成了撑起门楣的梁柱。
“正是。”
元康帝难得对太上皇露出真切笑意,“他斩了努尔哈赤之子代善。”
“代善……”
太上皇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恍惚掠过一张早已模糊的脸——许多年前,也曾有个叫“代善”
的人,是他的臣子,也是故友。
贾家,总算又出了个能提刀的人。
“皇帝打算如何赏他?”
“儿臣原想封三等忠勇伯。”
元康帝顿了顿,余光留意太上皇神色,“父皇以为如何?”
一旁,贾元春屏住呼吸。
“一等伯吧。”
太上皇摆摆手,“战功虽勉强够格,但念在贾代善的旧谊……况且那孩子心思单纯,爵位高些也无妨。”
他未说出口的是:一个头脑简单的武夫,爵位再高,也掀不起风浪。
反倒能教人放心用着。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得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元康帝的目光在太上皇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儿臣遵命。”
他侧过脸,朝侍立一旁的夏守忠递去一个极快的眼色。
无须言语,那老太监已躬身退至案边,铺开明黄卷轴,提笔蘸墨。
笔尖与绢帛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太上皇对这番无声的交流恍若未觉,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起身时袍袖拂过椅背。
戴权立刻趋步上前,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门外光影交界处。
御书房内余下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元康帝踱步至太后身侧,拣了些近京中的趣闻闲谈,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叙话。
话题不知怎的,便绕到了那个名字。
“说起来,贾家那孩子当初投军,里头还有些曲折。”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侍立在太后椅后的女子听得分明。
贾元春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嵌进另一只手的指缝里。
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只好将头埋得更低些,盯着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太后听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闲话片刻,便也扶着宫人的手起身。
元康帝躬身相送。
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檐下阳光有些刺眼。
太后在廊下停了步,侧过脸,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贾元春身上。
“你弟弟封了爵,家里想必还未得信。”
太后的声音在午后暖风里显得平和,“你便出宫一趟,亲自把这消息带回去吧。
顺道……也见见父母。”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贾元春的心猛地一跳。
她进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这四方天井里的子,几乎忘了宫墙外头是什么模样。
太后一直将她留在身边,其中深意,她并非不懂——无非是瞧着贾家式微,怕那点旧情分反成了拖累。
如今情形不同了。
那个几乎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名字,竟成了叩开这重重宫门的钥匙。
她立刻屈膝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身时,眼底有些意,被她迅速用袖角按去了。
她不敢耽搁,提起裙角便沿着长长的宫道疾步走去,步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荣国府后宅,正是午膳时分。
花厅里碗筷轻碰,笑语隐约。
王熙凤刚布完一道菜,正要转到贾母身边伺候,就听见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太太!了不得!了不得的天大喜事!”
赖大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厅来,脸上涨得通红,额角还挂着汗珠。
他平最重体面,这般失态模样着实少见。
满屋子人都停了筷箸,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赖总管,什么喜事值得这样?”
王熙凤挑眉问道,手里还捏着银筷。
坐在贾母下首的三春并林黛玉也都悄悄伸长了耳朵。
她们久居深闺,外头的消息传进来总是慢几拍,因而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好奇。
“是不是老爷把学堂给撤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 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贾宝玉从饭碗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真散了学,我可就能天天在家陪着姐姐妹妹们了!”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除了贾母与王夫人面色如常,其余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些无奈的神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赖大喘匀了气,连连摆手:“我的宝二爷,不是学堂的事!是硅三爷!辽东那边又传捷报来了,硅三爷立了大功!”
王夫人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记得兄长前些子信中的承诺。
如今这消息,像一细针,轻轻扎在指尖。
“赖总管快仔细说说,立了什么功?”
王熙凤追问。
她嫁入贾府时,正赶上那位三爷“自愿”
从军离京,连面都未曾见过。
此刻心里猫抓似的痒,实在想不出,一个半大少年,怎能在短短时里接连闹出这般动静。
“是啊,赖总管,”
另一个轻柔的声音怯怯响起,“硅三哥哥……他可安好?有没有受伤?”
迎春攥着帕子,指节有些发白。
“二姑娘,这个……老奴实在不知详情。”
赖大这回答得客气。
换作从前,他未必会搭理这不起眼的二姑娘。
可今时不同往,下人们耳朵灵光,谁不知道那位骤然崛起的硅三爷,待这位异母姐姐格外亲厚?
贾母放下筷子,碗盏轻响。”赖大,硅哥儿在辽东,究竟做了什么?”
“回老太太,”
赖大躬身,将市井听来的传闻一五一十道出,“外头都传遍了,说硅三爷领着五千兵马,对上了后金整整一万人马。
硬是得他们丢盔弃甲,折了大半人马。
最了不得的是,硅三爷单枪匹马冲进敌阵,亲手斩了后金一个旗主!”
王夫人垂下眼,盯着汤盏里微微晃动的涟漪。
心里那点郁气翻涌上来。
不是说“女真满万不可敌”
么?怎么一万精兵,竟奈何不了区区五千人,还折了个大将?
“硅哥儿……”
贾母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饭菜,望见了许多年前的什么人,“到底是长大了。”
她没再说下去,可心里那点模糊的比较,却自己浮了上来。
当年的荣国公,在同样的年纪,似乎也是这般锐气人,光芒耀眼。
这个她平极少想起的庶孙,此刻在传闻中勾勒出的身影,竟奇异地与记忆里那个人的青年时代重叠了一瞬。
她下意识瞥向身旁正腻着要喝汤的宝玉,心头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
迎春的手指抵在唇边,眼中浮起一层薄雾。
千军万马的厮,该是何等凶险的景象。
黛玉的眸子却亮了起来,仿佛映着烛火的琉璃。
于乱军中取敌帅头颅——这原是戏文里才有的传奇,如今竟成了自家表兄的真事。
探春微微启唇,半晌没能合拢。
记忆里总溜进迎春屋里偷点心吃的痴傻堂兄,何时有了这般本领?
屋内的丫鬟们各自垂下眼帘,心思却活络起来。
那位爷如今是要腾达了。
若能近身伺候,哪怕是做个姨娘,也是登了青云梯。
宝玉瞧着姊妹们的眼神都飘向了千里之外,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扯下颈间那块通灵宝玉,狠狠掼在地上。
“要你这劳什子何用!”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慌忙俯身寻找,贾母早已哭喊着将宝玉搂入怀里。”我的祖宗,你恼便恼,何苦摔这命子!”
黛玉静静望着这一幕,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同是府里的公子,一个已在沙场挣下功名,另一个……不提也罢。
王夫人眼底几乎沁出血色。
都是那贾硅,害得她的宝玉动了怒,摔了玉。
“老太太,大姑娘……大姑娘回府了!”
一个婆子喘着气闯进来。
众人皆是一怔。
王夫人心头一紧:莫非元春被宫里遣出来了?
“祖母。”
贾元春已踏进门内,望着苍老许多的贾母,泪水霎时滚落。
“元春,你……你是被宫里赶出来了?”
王夫人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臂,拦住了她扑向贾母的去势,“这不成,你是要有大造化的!”
“母亲,”
元春声音微颤,“是太后恩典,许我出宫归家。”
亲娘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她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稳了稳气息,才道:“硅兄弟在辽东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封他为一等忠勇伯。”
“一等伯?!”
满屋惊息。
“咯”
的一声轻响,是王夫人牙关紧咬的声音。
为何是那痴子封伯,而不是她的宝玉?
贾赦与贾政正走到门外,恰好听见这句。
贾赦喜得几乎要当场喊出来,贾政则望着兄长,眼底尽是掩不住的羡妒——为何这般出息的儿子,不是生在自己房里?
“元春,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贾母将怀里的宝玉推开些,颤巍巍地走到元春跟前。
“千真万确。
宣旨的使者,此刻怕是已在往辽东的路上了。”
“好……好哇!”
贾母老泪纵横,“我便是闭了眼,也有脸去见国公爷和祖宗了。”
她忽又想起什么,“只是,陛下既封了硅哥儿,为何不另下一道旨意到咱们府上?往别家有了这等喜事,都是双旨齐下的呀。”
元春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