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夫人立在灯影交界处,目光像淬过冰的针,缓缓扎向宴席另一端。
这是第二回了。
她的宝玉为着同一个人,第二次摔了那块通灵宝玉。
贾硅搁下银箸。
碗碟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已被扫空,他抬手按了按腹部,神情里寻不出一丝波澜。
那厢的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得发慌时才会瞥一眼的戏码。
“二婶。”
他忽然开口,眼尾余光扫过王夫人瞬间绷紧的下颌。
“前些子您费心‘关照’我的那些事,改再细算。”
话尾还悬在半空,人已转身朝门外去。
牛继宗那儿三后还等着,此刻他没工夫陪这位婶娘周旋。
王夫人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那傻子话里藏着什么?
莫非……他知晓了兄长派去的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贾赦的视线在弟媳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自己那个总垂着眼的儿子。
先前那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在心头撬开一道裂缝。
难道当年那场“意外”,并非意外?
他脸色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积压的浓云。
目光掠过贾政温吞的侧脸时,某种冷硬的东西在眼底凝成了形。
既然有人将手伸过界,那便莫怪他也换个法子讨债。
“硅哥儿,且慢。”
贾母的声音追到门边。
“你院里至今没个贴身伺候的,从我这儿挑个丫头带回去罢。”
话音落下,屋里那些原本俯身寻玉的丫鬟们齐齐直起腰。
绢帕悄悄理了理鬓角,眼角余光都聚向那道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
贾硅顿住脚步,回身扫了一圈。
贾母跟前的人,容貌确实都经得起细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祖母若真要给,便要鸳鸯罢。”
他唇角弯了弯。
贾母喉间一哽。
这会儿倒记得唤祖母了。
被点名的丫鬟肩头轻轻一颤,指甲陷进掌心。
“……好。”
沉默像薄冰般蔓延了几息,贾母终于颔首。
舍不下饵,便钓不着鱼。
只要能将这条渐行渐远的船拉回港,今给出的,来总能回来。
贾硅眼底掠过极淡的讥诮。
她想得未免太轻易。
“让鸳鸯再陪您一,明儿再来梨香院。”
贾母顺势接话,今夜她需得再同这丫头说些体己话,让那些好牢牢刻进心里。
贾硅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廊下渐浓的暮色里。
夜风拂过庭中桂树,带起沙沙轻响。
他忽然意识到,手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
除开一个吴生,余下皆是系统所予——冲锋陷阵足矣,可若要他们理清宅院间盘错节的暗流,便如让铁匠去绣花般勉强。
“得添些人手了。”
他倚着廊柱,将族中那些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停在一张略显清瘦的脸上。
贾芸。
本事不算顶大,可放在这潭浑水里,已算得一把趁手的勺。
“去后巷,请贾芸来见我。”
他对身侧如雕塑般挺立的亲兵低语。
甲胄摩擦声短促一响,身影已没入曲折巷道深处。
此刻后巷小院里,酒气正混着昏黄的灯光漫开。
贾芸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对面倪二拍着桌子说起昨街市见闻。
木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铁甲寒光撞进眼帘,贾芸母亲手中的针线筐应声落地。
“你便是贾芸?”
亲兵的声音像砾石摩擦。
年轻男子喉结滚动,点了点头:“军爷寻我何事?”
倪二的手悄无声息探向腰后,指尖触到 冰凉的柄。
若这人要对兄弟不利,他拼死也得撕下一块肉来。
“侯爷要见你。”
亲兵吐出五个字。
贾芸怔在原地。
倪二瞪圆了眼,酒意霎时散了大半——自己这兄弟何时攀上了侯府高枝?
“敢问军爷……”
贾芸母亲颤巍巍上前半步,“是哪位侯爷要召我儿?”
贾芸的母亲正低头缝补着旧衣,针尖在粗布上穿梭。
院门外忽然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接着是生硬的叩门声。
她放下针线,起身拉开木门,只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兵士立在阶前,面容被檐下的阴影遮去大半。
“你家儿子可在?”
兵士的声音像是从铁罐里闷出来的。
贾芸从屋里探出身,身旁跟着的倪二也凑了过来。
兵士的目光扫过两人,简短地吐出几个字:“侯爷要见你。”
“侯爷?”
贾芸怔了怔。
“忠勇侯。”
兵士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封号钻进耳朵,贾芸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个茶余饭后的闲谈里飘过一耳朵。
他还没理清头绪,母亲已经抢上前,脸上骤然绽开的光彩几乎照亮了昏暗的门廊。”去!快去!”
她推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是荣国府的硅三爷!天大的机缘啊!”
贾芸被那股力道推着,懵懵懂懂地迈出门槛,跟着兵士穿过巷子。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倪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转向还在门边张望的妇人:“婶子,这位忠勇侯……究竟是何方神圣?”
妇人转过身,眼里还残留着欣喜的光,闻言轻轻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平里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她将针线筐搁在石墩上,絮絮地说起那位年轻侯爷的种种传闻。
如何年纪轻轻便立下军功,如何得蒙圣眷,如何成了这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倪二心里,溅起层层叠叠的羡慕。
“我这兄弟……怕是要走运了。”
倪二喃喃道,喉头有些发。
侯府的书房窗明几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楠木家具的气息。
贾芸垂手站着,觉得自己的粗布衣裳与这满室清贵格格不入。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砖石上精细的纹路。
“你就是贾芸?”
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
贾芸这才抬起眼。
书案后坐着的人很年轻,面容在从窗格透入的天光里显得清晰而冷峻。
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是,侯爷。”
贾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贾硅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算是个考验。”
考验。
这两个字让贾芸脊背微微一挺,心底那点模糊的期盼忽然被点燃了。
“我要你去查一个人。”
贾硅继续说下去,语调依旧平淡,“查我那位二婶。
把她这些年做过的事,不论大小,一件件理清楚,报与我知。”
贾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二婶?那不就是如今荣国府里掌着内务的二太太?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侯爷……”
半晌,他才挤出话来,额角渗出细汗,“我、我从没做过这等事……不知该如何下手……”
贾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窘迫。”法子你自己想。”
他靠向椅背,目光却未移开,“我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没有像样的结果,往后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话里没有转圜的余地。
贾芸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他咬了咬牙关,终于从喉咙里出一个字:“……是。”
“外面有十个人,你带去用。”
贾硅朝门外略一颔首,“他们会听你差遣。”
贾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那间书房的。
直到踏出侯府高高的门槛,被街市上喧闹的人声和阳光一扑,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腔里却依旧堵得发慌。
这件事,他毫无头绪,侯爷恐怕也并未真的指望他能查出什么。
这或许只是一次试探,看他是否堪用,是否足够听话。
可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像悬在崖边的一藤蔓,抓不住,便会坠下去。
倪二一直在巷口徘徊,见贾芸身影出现,立刻大步迎上。”怎么样?侯爷吩咐了什么差事?”
他急切地问,眼里闪着光。
贾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左右,将倪二拉到僻静的墙角,压低声音,将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倪二听着,眉头渐渐锁紧,等贾芸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牵扯到深宅内院,又是查陈年旧账……难怪你为难。”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忽然,眼睛眯了起来,“不过,兄弟,侯爷要的是‘结果’,对不对?”
贾芸茫然地点点头。
“既然旧事难挖,那咱们能不能……造些‘新事’?”
倪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给她设个局,让她自己往里走。
只要拿到的东西是真的,过程……侯爷未必深究。”
贾芸愣住了。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乱的脑海,照亮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不对,这岂不是构陷?他本能地想摇头。
“构陷?”
倪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兄弟,侯爷要的是能办事的人。
你办成了,从此便是他眼里有用的人;办不成,今这门,你往后还进得来吗?”
这话戳中了贾芸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他想起母亲欣喜的脸,想起倪二方才的羡慕,想起书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可能存在的通天阶梯。
犹豫像水般退去,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慢慢浮了上来。
“可……该如何设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
倪二咧开嘴,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我认得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人多主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