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中腾起冰冷的怒焰。
原以为贾硅击溃正红旗一役,能叫那些后金蛮子安分一年半载,谁曾想,他们竟直接拉出十万大军,扑向辽东。
“把信送给皇帝。”
太上皇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交由他全权处置。”
“是。”
戴权躬身退出,疾步往御书房去。
元康帝看到信上内容时,口同样堵上一团火,但火焰底下,还渗着一丝不安。
辽东现有的兵马,扛得住十万虎狼之师吗?
“来人,”
他扬声唤道,“传牛继宗即刻进宫。”
眼下神京里头,还能指望的将领,也就镇国府那位了。
其余能用的都在外镇守,等他们调回,莫说辽东,怕是山海关的城墙都要被染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牛继宗便跟着引路太监进了御书房。
他抬眼悄悄觑了下皇帝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沉。
这是出了何等大事?
“平身吧。”
元康帝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递过去,“牛卿,你先看看这个。”
牛继宗接过,只扫了几行,便明白了皇帝召见的缘由。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自家本事自己清楚,剿剿流寇、 乱民尚可,真要对上后金那些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跟送死有何区别?
“此次由你统领京营,驰援辽东。”
元康帝没给他开口的间隙,话语已如铁钉般落下,“朕即刻派人赶赴辽东,命忠勇伯贾硅所部先退至山海关据守。
待你率军抵达,两厢汇合,再图收复失地。”
在皇帝看来,熊科是决计守不住辽东的。
牛继宗原本就感到希望渺茫,皇帝的话更让他心头一沉。
京营那地方养着的尽是些纨绔子弟,真动起手来不堪一击。
派他们去辽东,无异于给后金的军功簿上添数字。
他抬起眼,望见元康帝的目光,到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若敢说个“不”
字,恐怕立刻就要被押入大牢。
“回去准备吧。”
元康帝摆了摆手,“明大军出发。”
牛继宗退下后,皇帝立即派人快马赶往辽东,命令贾硅率部退至山海关驻守。
京营即将北调作战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卷过神京。
不少勋贵家的子弟正在那里挂个虚衔,镀一层金。
消息传来,各家纷纷涌向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府邸,求他多加关照。
眼下谁也不敢提出将自家孩子调离——那等于临阵脱逃。
“王大人,犬子就托付给您了!”
“只要小儿平安归来,侯府上下铭记恩情。”
“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厅堂里坐满了穿戴显赫的人物。
王子腾扫过一张张脸,缓缓开口:
“诸位不必忧心。
在辽东连战连捷的忠勇伯,与我是姻亲。
有他从旁照应,各位府上的公子定会安然无恙。”
他特意提起贾硅的名字。
果然,听见那两个字,众人神色明显松了下来。
毕竟谁都听说,那位年轻的将领最近屡挫后金,连努尔哈赤的一个儿子都折在他手里。
客人们陆续散去后,王子腾吩咐备轿。
他得去一趟荣国府——既然借了贾硅的名头,总得从贾母那儿讨一封亲笔信。
否则到了辽东,那小子若不认账,场面就难堪了。
进荣国府之前,他先绕到荣禧堂侧院,找自己的妹妹。
这事做得并不光彩,王子腾担心贾母不肯动笔。
佛堂外响起脚步声,周瑞家的压低声音通报:“太太,舅老爷来了。”
“哥哥?这时辰他来做什么?”
荣国府里的男主子们从不过问朝局,此刻阖府上下尚不知外头的 。
王夫人整了整衣裳走出门,看见兄长站在廊下,眉头紧锁。
“妹妹,快随我去见老太太。”
王子腾一把拉住她,“这回非得请老人家帮一把不可。”
往荣庆堂去的路上,他三言两语说了方才的情形。
王夫人听完,只觉得喉头一阵发堵。
原先设计要除去贾硅,如今反倒得靠那傻子的名声来笼络人脉。
她几乎想抬手给兄长一记耳光。
“等这趟从辽东回来,借着这份人情走动走动,升迁应当不难。”
王子腾瞥见妹妹脸色难看,又补了一句,“往后也能多照应宝玉一些。”
“好。”
王夫人听到儿子的名字,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交给我吧。”
王子腾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要拿捏住贾宝玉,就不愁慢慢把贾家的基挪到自己手里。
鸳鸯刚服侍贾母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太太?这么晚您怎么……”
“老太太歇下了吗?”
王夫人打断她。
“是,才睡下不久。”
“快去请老太太起来,出大事了。”
鸳鸯本要劝,见王夫人神色凝重,转身便掀帘进了内室。
片刻后,她掀帘示意:“老太太请二位进去。”
贾母靠在榻上,看着王子腾,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王家老爷向来是无事不登门,深夜匆匆而来,准没好事。
“老太太,”
王夫人抢先开口,“辽东战事急了,京营要调过去。
想求您写封信给硅哥儿,让他……照应照应我哥哥。”
她说话时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若是白天,贾母或许能察觉那话里的不自在,可夜里烛光昏暗,老人只觉困惑。
让一个晚辈去照应长辈?
王子腾听得口发闷,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个蠢妹妹——这话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可想到那些即将握在手里的人情关系,他还是把那股恼火压了下去。
“罢了,都是老亲。”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口气,“拿纸笔来吧。”
老夫人眼底的寒意像腊月井水,浸得王子腾脊背发僵。
她收回目光时,指尖在檀木椅扶手上叩出极轻的一声——那是种斩断什么的决绝。
往后荣国府的银钱人脉,再不会往这位王家子弟身上流淌半分了。
王夫人却只盯着那封即将到手的信。
她接过对折的笺纸时,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
“乏了。”
老夫人摆摆手,帘子外透进来的光割裂了她半张脸。
王子腾攥着信退出厅堂,掌心渗出薄汗。
他盘算着如何借这纸文书从贾硅那儿分润战功,嘴角刚扯起弧度,又迅速压平——他忽然想起,如今的贾硅早不是当年那个好拿捏的少年了。
晨光刺破雾气时,牛继宗跨上战马。
身后本该列着十二万京营兵卒,实际点数却只得九万。
那三万空缺像无声的窟窿,啃噬着军旗的影子。
牛继宗掠过王子腾所在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淬过冰。
若不是贾府那层关系悬着,他真想用这颗人头祭旗。
王子腾缩在队列里,后颈发凉。
京营那些将领背后的枝蔓盘错节,他伸不出手,也斩不动。
锦县的议事厅里,空气凝成了黏稠的膏脂。
熊科等人面色灰败,唯独贾硅指尖转着刚到的密旨,唇角噙着笑。
“诸位同僚保重。”
他起身时衣袍带起微风,“盼能撑到朝廷援军踏进辽东那。”
不是他不想留。
可十万敌军不是荒草,割不完的。
既然元康帝令他退守山海关,这便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退路。
“懦夫!”
“ 之徒!”
“背信小人!”
咒骂从身后掷来。
贾硅在门槛处驻足,半侧过脸,阴影斜切过鼻梁:“念在同僚一场,诸位的家眷,我顺道护送去山海关罢——刀箭不长眼,免得各位分心。”
厅内骤然死寂。
熊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出刺耳声响:“贾硅!你竟敢——”
“方才送旨的是宫里的人吧?”
贾硅截断话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陛 恤,特准我将诸位亲眷接至安稳处。
熊将军,莫非有异议?”
熊科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
他看着陌刀队的士兵鱼贯而出,脚步声碾过石砖,像碾碎最后一点侥幸。
贾硅走出衙门时,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
他并不怕这些将领后告状——努尔哈赤的铁骑像滚烫的烙铁,这些养尊处优的“将军”
要么死在马蹄下,就算降了,叛徒的话又有谁肯信?
两万兵马护送着数十辆青篷车驶出锦县。
贾硅同时放出玄甲骑兵,让他们像散开的鸦群没入辽东丘陵,挨村传递消息:能躲进山的躲进山,能往关内逃的今夜就动身。
这是他唯一能撒出去的生机。
三后,后金铁骑踏进辽东地界。
村庄空得只剩灶膛冷灰,井台边打翻的木桶滚在杂草里。
风卷过晾衣绳,绳上空荡荡飘着。
“父汗。”
年轻将领勒住马,环视死寂的村落,“太净了……净得像有人提前扫过一遍。”
努尔哈赤眯眼望向远山轮廓。
他特意多耗了两,就为等九边防线的探报。
回报始终如一:大乾边军未动,辽东只剩那群不堪一击的守军。
可这片诡异的寂静,比刀剑更让人脊背发麻。
探马带回的消息让帐中气氛一松。
努尔哈赤指节敲了敲案几,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南边那个朝廷,果然没动九边那些硬骨头。
辽东这块肉,已算是叼在嘴里了。
帐下诸将交换着眼神,原先绷紧的肩膀都塌下几分。
既如此,便不必再等。
马蹄声很快汇聚成,直扑向那座被称为辽东心口的城池。
关墙的影子压过来时,贾硅勒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