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压压的水漫向墙,他握紧刀柄,骨节泛出青白。”拼了吧。”
他踏进血泊里。
周围的兵卒看见总兵的身影撞进刀光,喉间挤出嘶吼,武器撞在一起,溅起火星和碎肉。
一个脊背被砍开的大乾士兵忽然踉跄起身,双臂箍住刚刚攀上垛口的敌人,纵身坠下城墙。
闷响砸进泥土里。
后金人愣住了,他们盯着那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影子——这些人曾经被他们追得溃散在山野间,现在却像从里爬回来的鬼。
又一个,两个,五个。
残缺的身体抱住最近的侵略者,一起栽进城墙下的阴影中。
远处,努尔哈赤觉得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倘若辽东的守军全是这般……
他攥紧马鞭,指甲陷进皮革。”净,一个不留。”
墙头已成血磨。
熊科劈倒眼前的人,喘着粗气抬眼——身边只剩风卷旌旗的响动。
整段城墙上,还能站立的身影寥寥无几。
他咳出一口血沫,忽然笑了。
憋屈半生,临了倒当了一回英雄,虽然是被那人到这般田地……
念头未落,一杆长枪从他后背贯入,枪尖从前透出。
锦县破了。
后金士兵洪水般涌进城门,嘶喊着扑向街巷,扑向屋舍,扑向他们想象中堆满财帛的库房。
然而没有活人,没有珠宝,连一口完整的缸都没留下。
努尔哈赤踏进城门时,脸色青黑。
上万条命填出来的胜利,只换来一座空荡荡的废墟。
他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周围的人都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裂砖或远处的残垣。
“耻辱……”
他咬紧牙关,“把贾硅的尸首找出来。”
代善的仇要报,这口闷气也要泄。
士兵们翻遍了每一处断壁,每一片瓦砾,连井底都探过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安像冰水漫过脚背。
难道那人本不在这里?
探马就在这时狂奔而来,扑跪在地:“主子,三十里外发现大乾军队,人数约十万,正朝我方近!”
努尔哈赤瞳孔一缩。
代善的仇算报了,可辽东的财帛与人丁早已被抽空,为这片废土继续死磕,值么?
他握缰的手刚要抬起,多尔衮从人群里走出,跪倒在地。
“父亲,儿子方才捉到一个残喘的大乾兵卒,审问得知……贾硅早在多前就已退至山海关。”
四周死寂。
努尔哈赤眼底的血丝骤然密布。
所以这一切——这座空城,这上万条命——全都扑在了虚影上?
“报——!”
又一声嘶喊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探马将消息带回时,帐内灯火正跳。
“主子,查实了。
大乾来的兵马,一支是牛继宗带的京营,十二万人;另一支是贾硅麾下,忠勇大营两万。”
听见那两个字,努尔哈赤原本向后撤的念头骤然掐灭。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在城里歇脚。”
他声音沉得像压低的雷。
“明出城,把大乾的兵一个不留。”
同一片夜色下,远处的大乾军营也扎住了脚步。
“大帅,锦县城破了。”
军报送进帐中,牛继宗眉头锁紧。
“守军全数战死,后金的人眼下占着城池。”
贾硅在旁听着,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原以为姓熊的那位会转头投敌,没成想竟硬气了一回。
若熊科泉下有知,只怕要呕血——那点硬气,还不是被贾硅生生出来的?
“全军就地扎营,明再动。”
牛继宗不敢让疲兵即刻接战。
贾硅起身往外走,想寻个地方养足精神。
帐中灯火通明,牛继宗与诸将还在推演沙盘,唯有王子腾闲坐一旁,面色淡然。
他早已盘算清楚:明只管领着亲兵跟在贾硅马后,有功便抢,见势不妙便撤。
有那傻子在前头顶着,刀箭总落不到自己身上。
长夜无声过去。
天边刚透出灰白,两军的号角便先后撕裂了晨雾。
荒野之上,阵势缓缓铺开。
后金那侧传来阵阵嗤笑。
“这群大乾的蠢货,也配摆阵?”
“我今非要割满五颗头颅不可。”
“那我便要十个!”
……
隔着将近一里地,他们已能看出对面大多是新兵,握矛的手都在发颤。
贾硅走到吴生身旁,按了按他的肩。
“陌刀队交给你了。”
“记住,眼里只看你要砍的东西,别的别管。”
说完他翻身上马,行至一群勋贵子弟跟前。
王子腾与众人带着亲兵缩在此处,玄甲铁骑静静列在他们身后。
牛继宗尚未发令,一道黑影已骤然窜出。
贾硅单骑直冲后金大阵。
“踏踏踏踏——”
玄甲骑兵如影随形,轰然跟上。
王子腾脸色霎时惨白。
现在冲出去,不是送死么?
可他们来不及掉头了——身后铁骑的气势得战马不由自主向前狂奔。
“弟兄们,跟上!”
吴生见状,嘶声大喝。
陌刀队迈开沉稳步子,如墙推进。
“贾硅这是做什么?!”
牛继宗在帅旗下几乎愣住。
他莫非疯了不成?
周遭将领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骇得屏息。
【叮!宿主对九万后金军发动冲锋,获得一万大唐陌刀队!】
贾硅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把,稳了。
——
“主子,那就是贾硅!”
一名正红旗士卒抬手指去,黑色盔甲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白甲兵全数出列,取他性命!”
努尔哈赤毫不犹豫,将麾下上千白甲精兵尽数压上。
“——”
千余名白甲兵如雪浪涌出,气凝成实质,连牛继宗都觉得膝头一软。
“硅哥儿……糊涂啊!”
他狠狠捶向自己大腿。
一个伯爷、一个京营节度使,再加上这群勋贵子弟,若全折在这里,自己的前程性命也就到头了。
牛继宗此刻悔极——早知贾赦这儿子脑子异于常人,为何不把他拴在身边?
冲锋中的王子腾望见黑压压的精兵直扑而来,裤骤然一热。
“该死的贾硅!”
他眼泪混着骂声往外涌。
“我怎就信了跟着傻子能捞军功?!”
此时贾硅已撞入白甲兵阵中。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瞬他就会被撕碎——
可那柄偃月刀划出了一道猩红的弧。
像烧热的刀切过冻油,黑色骑影硬生生将盾阵撕开一道裂口。
“噗、噗、噗!”
刀锋过处,人影如草倒伏。
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将裂口狠狠撑阔。
一次冲锋罢了,那些曾在辽东令人闻风丧胆的白甲兵,竟已十不存一。
“怎么可能……”
努尔哈赤瞳孔骤缩。
那是他百战淬出的精锐,怎会如纸般脆弱?
贾硅却未停步。
穿过残阵,他率铁骑直扑后金大军本阵。
身后,陌刀如林,正一步步碾过荒原。
幸存的银甲士卒尚未平复喘息,刀刃破风的锐响已从身后追至。
吴生所率的斩马步卒阵列如墙推进,寒光过处,残躯倒地。
“随我向前!”
望见贾硅单骑突入敌阵的身影,那些初次临战的京营新兵竟觉传言中神魔般的后金军伍,也不过如此——
竟似秋瓜遭刃,片片零落。
未等牛继宗号令,人群已涌向敌阵。
后金军阵中起了动。
怎会如此?
白甲精锐竟连一刀都接不住?
号角呜咽压过旷野。
“进击!”
努尔哈赤挥刀前指。
督战骑兵的目光如铁钉般扎在背上,后金士卒只得迎向那道黑色洪流。
贾硅与玄甲骑队已凿入阵心。
刀锋所向,无人能阻半步。
多尔衮攥紧缰绳,望着那道染血的身影,喉间低语:“二哥亡于此人之手,倒也不算辱没。”
两军轰然相撞。
京营士卒怀揣的军功幻梦,在第一个照面便碎裂——
兵刃交击的刹那,血花已溅上眉梢。
双方皆是一怔。
原以为的坚盾,原以为的朽木,
真实触到的瞬间,才知错得荒唐。
惊呼与怒吼炸开。
“——!”
后金士卒眼中燃起狂喜。
什么铁板?分明是蛀空的烂木!
九万京营兵马竟一触即溃,丢戈弃甲,四散奔逃。
牛继宗面如死灰。
完了。
贾硅漠然扫过溃。
他早知如此。
幸而亲手所建的忠勇营未堕颜面,见势不对即刻向斩马队阵线收拢。
背倚重步刀林,竟与后金前锋战得短兵相持。
“是时候了。”
贾硅环视这片混乱的沙场。
牛继宗等人只顾逃命,无人再留意他的动作。
此刻,正是取出那一万新卒的时机。
多尔衮抹去额间冷汗。
这些大乾兵卒,与锦县那批截然不同……
他刚松半口气,地面忽然传来沉闷震动。
另一支斩马重步军阵毫无征兆地裂土而出,如铁闸般将战场一切为二。
“不好!”
努尔哈赤五指扣紧刀柄,“莽古尔泰,率正蓝旗撕开缺口!”
若任这道铁壁合拢,贾硅的骑队便可能直捣中军。
莽古尔泰吼声如雷,引着万余蓝旗兵冲向重步阵列。
贾硅眼角余光瞥见那支突进的旗号。
“随我来!”
他岂容良机被毁,千骑玄甲应声调转,直刺正蓝旗侧翼。
半山腰上,亲卫簇拥中的牛继宗与一众溃将怔怔俯视战场。
王子腾也在其中,指节捏得发白。
“贾伯爷……竟把局势扳回来了?”
有人颤声喃喃。
牛继宗用力闭目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