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仰起头,视线沿着砖石垒起的巨兽脊背向上爬,直到没入灰蒙蒙的天际。
十四丈。
没有铁兽轰鸣,没有钢臂挥舞,究竟要多少双手、多少副肩膀,才能把这样的庞然之物从土地里“生长”
出来?风穿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贾伯爷!”
洪亮的招呼打断了他的凝视。
守关的孙总兵大步流星从门洞里走出,甲胄随着步伐哗啦作响。
他走到近前,抱拳的动作脆利落,目光在贾硅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掺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还有几分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旧年积下的灰尘。
贾硅拱手还礼:“往后几,要叨扰孙将军了。”
“分内之事。”
孙海摆手,话头一转,“京营那边递了信,再有三脚程便能到关下。”
他说“京营”
二字时,舌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被惯常的爽朗掩盖过去。
可那瞬间的凝滞没逃过贾硅的眼睛。
自从老国公去世,那支曾经令人胆寒的兵马便一锈蚀下去,如今要对上关外磨利的刀锋……孙海心里那杆秤,早已偏了方向。
真到了刀兵相见时,能倚仗的,恐怕还得是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军队。
孙海早做了打算。
关内储备的肉食,他特意留出了厚厚一份。
让这些人吃饱,刀刃才能磨得更亮。
即便最终败了,多砍几个,也能为这关墙多争得几口喘息的时间。
权当是还一份许多年前,那位老国公随手掷下的知遇之情。
“伯爷和弟兄们这几只管歇足精神。”
孙海侧身引路,“等京营一到,便是建功之时。”
他领着贾硅穿过校场,来到一处空旷的场地。
木架上,成扇的腌肉密密麻麻挂着,在午后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暗红油润的光泽。
咸腥的气味混着柴火烟尘,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贾硅脚步停住,目光扫过那片肉林,又落回孙海脸上。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吐出三个字:“有心了。”
孙海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处荡开:“伯爷若真想谢我,多斩几颗 头颅便是!京营的粮草还需筹措,我先去忙。
肉食管够,让弟兄们放开了吃。”
他抱拳一礼,转身便走,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贾硅在原地站了片刻,咸风扑在脸上,带着关外特有的粗砺感。”吴生,”
他唤来亲随,“传令下去,今晚加餐。”
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锤打。
先前粮秣紧缺,那些新募的士卒只受了些皮毛练。
如今有了这些油水垫底,正好把缺的课补上。
接下去三,关墙下的营盘里,呼喝声与斥骂声几乎没断过。
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破风的闷响、 摔在硬土上的撞击,从清晨持续到头西斜。
孙海偶尔登上箭楼眺望,能将那片尘土飞扬的校场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在老兵喝令下反复扑跌、汗透衣背的年轻面孔,看着阵型从散乱到初具雏形,看着那个年轻将领沉默地穿行其间,时而驻足,时而比划。
“不简单。”
孙海低声自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墙砖。
早先听过些风言风语,说荣国府这位孙辈脑筋不甚清明。
如今亲眼所见,传言终究是信不得的。
若此番他真能再立下战功……孙海心里那本账,又悄悄翻过一页。
第三黄昏,喧哗声从关外道路蔓延过来。
京营的旗号终于歪歪斜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牛继宗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关隘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到了。
再走下去,军心怕是要散架。
队伍靠近关门前,许多兵卒直接瘫软在地,也顾不得尘土污了号衣。
关门处,孙海与贾硅并肩而立,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孙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贾硅则微微眯起了眼。
都知道京营早已不复当年,可亲眼见到这支疲敝之师,仍让人心头一沉。
这般模样,拉上战场……
牛继宗瞧见两人神色,面皮顿时涨红,急令亲兵去驱赶那些瘫倒的士卒。”牛伯爷。”
“世叔。”
贾硅上前见礼,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染着风尘与窘迫的脸。
这就是京营如今的统领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关外渐浓的暮色。
牛继宗脸上 辣的,那年轻人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扎得他几乎想钻进地缝。
被一个晚辈如此看待,实在难堪。
他暗自宽慰:这贾硅据说脑子不太灵光,何必同他较真。
几声咳从旁边传来。
孙海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此刻总算信了那些传闻——贾家这位少爷,行事确实异于常人。
那股莽撞劲儿,简直叫人瞠目。
咳嗽声让贾硅移开了视线。
“你就是硅哥儿吧。”
牛继宗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找回场面,“没辱没祖上威名。”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了进来。
“硅哥儿,还认得我不?”
王子腾凑上前,脸上堆满笑,“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仿佛瞧见的不是人,而是堆积成山的军功。
贾硅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不记得。”
【叮!宿主对王子腾冷面相对,获得可乐一箱!】
系统提示让贾硅更嫌弃了。
连熊科那等货色都能换出一百玄甲骑,这王子腾竟只值一箱甜水?看来此人能耐,还不如熊科。
后面跟着的一群勋贵子弟纷纷踮脚张望。
离家时,家里长辈分明说过,战场上王子腾和贾硅会照应他们。
“瞧着……王大人跟贾少爷不像很熟?”
“该不会是被诓了吧?”
“若真如此,回去定要禀明父亲!”
低语声窸窣响起。
一道道目光钉子般钉在王子腾背上。
他们家可是送了厚礼、欠了人情才搭上这条线的。
眼下这情形,王子腾哪有什么面子能让贾硅关照?
王子腾脸上笑容僵了僵,心底那股不快却被按了下去。
他怀里还揣着贾母的亲笔信呢。
你不给我面子,难道连自家祖母的话也敢不听?
气氛凝滞,孙海赶忙引着众人往总兵府去。
宴席摆开,酒菜上桌。
散席后贾硅径直回房,牛继宗邀他商议后续战事,只得了句含糊推托。
想到这年轻人的脾性,牛继宗摇摇头,没再坚持。
走廊里脚步声追了上来。
“硅哥儿,留步!”
王子腾喘着气赶上,脸上又挂起笑。
“有事?”
贾硅语气冷淡。
他对王夫人这位兄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府上老太太托我带封信给你。”
王子腾从怀中取出信笺递过去。
贾硅眉梢微挑。
在辽东这些年,荣国府从未指来过只言片语。
此刻忽然送信,是何用意?他拆开封口,目光扫过纸面,忽然嗤笑出声。
信里竟是让他多关照王子腾,遇事要多听这位“叔父”
的主张。
“老太太嘱咐了什么?”
王子腾故作不知。
“与你何。”
贾硅毫不客气。
不用猜,这信定是王子腾自己去求来的。
可笑,以为凭一纸书信就能拿捏他?
说罢转身便走。
【叮!宿主无视贾母示意,获得大唐陌刀手百人!】
看来在系统眼里,贾母的分量倒是比王子腾重得多。
“等等——”
王子腾还想跟上,两柄陌刀已交错拦在身前。
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两道冰冷目光锁住他,气如有实质。
王子腾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背影远去,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他万万没料到,贾硅竟连自家老祖宗的话都置之不理。
这下难办了。
没有贾硅援手,想要攒足军功,怕是艰难得多。
后背窜起一阵寒意,王子腾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相碰的轻响。
那些眼高于顶的纨绔们,此刻怕是在盘算如何找他清算。
他猜错了。
那些年轻气盛的子弟并未直接冲上门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提起了笔,蘸着墨,将满腹的怨怼与惊惶写进家书。
信纸被卷成细筒,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
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接连响起,一群灰白的影子朝着京城的方向掠去。
数后,神京各座高门大宅里,拆开信笺的手都在发抖。
瓷盏摔碎的脆响在好几处厅堂同时迸发。
不出半,几份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便被递到了御史台,墨迹里都透着火气。
几乎在同一时辰,荣国府的门槛被络绎不绝的车马踏遍了。
各色锦缎裙裾拂过回廊,环佩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仆妇快步走进内堂,脸上堆着许久未见的殷勤笑意:“老祖宗,好几家府上的夫人都到了,说是定要见您一面呢。”
自从府里顶梁的国公爷去了,这般热闹景象已是多年未见。
榻上的老妇人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都请进来吧。”
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媳妇攥紧了帕子,眼底浮起不安:“老祖宗,这阵势……莫不是前头出了什么岔子?”
“放宽心。”
老妇人声音平稳,指尖缓缓拨动着腕上的佛珠,“若是祸事临门,她们躲还来不及,岂会争着往前凑?怕是前头的爷们立了什么功劳,这些人嗅着味儿,赶来攀交情了。”
角落里坐着几位年纪尚轻的姑娘,彼此悄悄交换了眼色。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字——如今能在“前头”
让人争相巴结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