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六个月，赵义开始频繁往地下坊市跑。
陈默是从三件事里拼出这个结论的。第一件，赵义巡查药园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有时候整天见不到人。第二件，丁老头在灵泉边登记浇灌量的时候抱怨过一句——“赵管事最近老往外跑，连本家来的账房都没见着，害我被骂了一顿。”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刘三被叫去半夜搬货的次数，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三次。
那天傍晚收工后，刘三蹲在田埂上啃饼子，脸色比饼子还难看。陈默端着碗蹲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碗里多出来的一块咸菜夹到了刘三碗里。刘三看了他一眼，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赵义最近疯了。”他压低声音，门牙缺口漏出的气音让每个字都带着嘶嘶声，“上个月克扣的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三叶青、聚气草，连苦藤都扣。老鬼的马车半个月来了三趟。三趟啊。我搬货搬得腰都快断了。”
“搬了多少？”
“每次四五箱。上回有一箱特别沉，我打开看了一眼——”刘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田埂下面的蚯蚓听见，“五年份的三叶青。挂了号牌的。他连号牌都没摘，直接整箱搬走了。”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瞬。号牌没摘。五年份三叶青每一株都挂着赵家本家特制的号牌，木质，上面烙着赵家的族徽和编号。号牌本身不值钱，但号牌连着账目，账目通着本家。赵义连号牌都不摘就搬走，说明两件事：要么他急疯了，要么他已经不在乎被发现了。
“你不怕我告密？”陈默问。
刘三看了他一眼。“你告什么密？你也是杂役。杂役告管事，不管告赢了告输了，先挨二十鞭子。赵家定的规矩。”他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你要告早就告了。你浇的那八畦三叶青，品相整个药园最好，赵义扣了你多少功劳？你比谁都有理由恨他。但你没动。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你肯定在等。”
陈默没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刘三哥，下次搬货，帮我看看老鬼车上有没有账本之类的东西。”
刘三抬起头，门牙缺口黑洞洞的。“你要那个什么？”
“随便看看。”
刘三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把碗底的饼渣舔净。“行。”
第七个月月初，答案揭晓了。
那天是旬假，陈默去地下坊市补充灵草种子。他在主街中段的种子摊上挑了一小袋三叶青种子，付了三块灵石，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街尾老鬼的摊位那边聚了几个人。
他没有靠近。在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灵茶，慢慢喝。面板把街对面的灵力波动和口型变化一一捕捉，推演出对话内容。
聚在老鬼摊位前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老鬼本人，坐在桌子后面，瘸腿搭在木箱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一个是穿黑色劲装的筑基中期修士，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颚的刀疤，坐在老鬼旁边，桌上放着一本账册、一支笔、一个算盘——赌坊的收账人。第三个是个金丹初期的青袍老者，站在摊位侧面，像是在看热闹，但面板捕捉到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赵家本家的人。
陈默把茶碗端到嘴边，没喝。面板推演出三人的关系：收账人是来跟老鬼对账的，赵家的青袍老者是来盯老鬼的。两条线交汇在这个瘸腿老头的摊位上，交汇点是同一个名字——赵义。
收账人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赵义欠的八百灵石，连本带利，到今天为止是八百七十三块。你是担保人，这钱他不还，你还。”
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说了，我也在找他。他上次跟我拿货是七天前，说好三天后结账，人没来。我派人去药园找，管事院子空的，东西收拾了一半。”
“收拾了一半？”收账人把算盘一顿，“跑了？”
“不知道。反正人不在。”
青袍老者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说，赵义从你这里拿了货，没付钱？”
老鬼转头看着他，像刚注意到这个人。“你是？”
“赵家，赵明远。”青袍老者把腰牌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赵义是赵家旁支，他管的药园是赵家的产业。他拿给你的货，也是赵家的货。”
老鬼的脸色又白了一个色号。他在苍云城地下坊市混了十几年，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赵家不是来帮他还债的，是来查他销赃的。
“我……我有账目。”老鬼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沾着药渣和茶渍，页角卷得像咸菜，“赵义跟我的每一笔交易，期、数量、品名、价格，全记在上面。五年了，一笔不少。我可以全交给赵家，只求——”
“账册给我。”赵明远伸出手。
老鬼把账册递过去。赵明远翻了几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五年份三叶青，号牌未摘，四十七株。这一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收进袖子里。
“赵义欠赌坊的钱，赵家不管。但他盗卖主家资产的账，赵家会跟他算。”赵明远看了收账人一眼，“你找你的债，我找我的赃。谁先找到，算谁的。”
收账人把算盘收起来，站起来走了。赵明远也走了。老鬼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瘸腿搭在木箱上，脸上的表情像一条被水留在沙滩上的鱼。
陈默把茶碗放下，付了一块灵石，起身走了。
走出地下坊市的时候，面板上弹出一条推演。
【赵义的证据链完整度：97%】
【老鬼的账册已落入赵明远之手，账册中记录了赵义五年间的全部克扣和盗卖行为】
【赵明远是赵家嫡系二公子赵明轩的叔父，主管赵家外务稽查】
【推论：赵义已经暴露，赵家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建议：原计划“向赵家匿名举报”已无必要，赵家已掌握全部证据。当前最优策略——继续伪装成不知情的杂役，等待赵家收网。赵义落网后，药园管事空缺，你有机会上位】
陈默把这条推演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面板。
赵义跑了。收拾了一半的管事院子，说明他跑得匆忙。但苍云城是赵家的地盘，三大修仙家族同气连枝，一个炼气巅峰的旁支子弟，能跑到哪里去？
他想起老鬼账册上那行字——五年份三叶青，号牌未摘，四十七株。
连号牌都不摘。赵义不是疯了，是被赌债到了绝路。八百七十三块灵石的债，他一个月的全部收入不到一百块。就算把药园搬空，也填不上这个窟窿。所以他铤而走险，动了那批五年份三叶青——赵家药园最值钱的资产。动了之后，他就只剩一条路：跑。
但跑得掉吗？
陈默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往常任何一次从地下坊市回药园一样。
回到杂役房，他闩上门，把界石空间里的三株三叶青取出来看了看。在1.2倍时间流速下长了一个多月，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已经清晰到可以用肉眼辨认了。面板鉴定：品相特优，药力比普通三叶青高出约三成。
他把三株三叶青放回空间，躺下来。
月光从木梁的虫洞里漏进来。
赵义快倒了。但倒台之后，药园管事的位子不会自动落在一个杂役头上。赵家会派人来接替，或者从别的产业调一个旁支子弟过来。他要上位，需要赵家本家有人点名要他。
这个人，他已经有了。
赵明轩。赵家二公子。
三叶青田的产量和品相，是整个赵家药园最好的。赵明轩每个月看药园的账目，一定看过三叶青田的数据。他知道这片田是一个叫陈默的杂役在管。但他不知道这个杂役长什么样，有什么本事，值不值得提拔。
陈默需要让赵明轩“发现”他。
不是主动凑上去，是让赵明轩自己注意到。像三年前让周成自己注意到后窗的那个洞一样。
他闭上眼睛。
不急。赵义还没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