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四个月,灵液的虚报量涨到了十五桶原液。
丁老头把账目递给陈默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老头在药园待了二十年,虽然一直记假账,但他记的假账是帮赵义把克扣的量抹平——账目本身是平的。孙德胜的账不一样。孙德胜的账是硬生生在领用量上做手脚,账面上灵液领了,田里没用那么多,差额去哪儿了?没有任何记录。
“这不是做假账。”丁老头蹲在井圈上,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这是留把柄。他把灵泉卖了,把灵石藏了,把把柄留在账本上。等哪天东窗事发,账本上的把柄会害死我——因为灵液是我登记的,分配是我经手的。他可以推得一二净,说不知情,说是底下人搞鬼。”
陈默把账目从头翻到尾。四个月,累计虚报灵泉原液十五桶。按地下坊市的价格,将近三百灵石。加上城外埋的那箱,孙德胜在药园不到半年,已经贪了至少五六百灵石。
“丁伯,这本账,你想怎么办?”
丁老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涸的河床。
“我想交上去。但我不敢。”他的声音更低了,“赵义倒了,我是暂代管事。管事把账目往上递,上面查出来账有问题,第一个问责的是管事,不是我。但如果我越过孙德胜直接往本家递,孙德胜知道了,我在药园就待不下去了。”
陈默把账目合上。
“丁伯,你信我吗?”
丁老头看着他。老头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像灵泉井底偶尔泛起的那一点光。
“信。”
“那这本账,先别递。继续记。每一笔虚报的灵液,都把期、数量、对应田亩的实浇量写在备注里。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备注里记清楚。等孙德胜贪到二十桶的时候,备注里的记录就是完整的证据链。”
“然后呢?”
“然后不用你递。我会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丁老头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账本揣进怀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默蹲在井圈边,把面板打开。孙德胜的证据链完整度已经达到了64%。灵泉虚报的账目、城外藏匿的灵石、地下坊市聚宝斋的交易记录——三条线,还差一条:聚宝斋那边的销赃账目。
他需要去一趟聚宝斋。
第二天是旬假,陈默去了地下坊市。聚宝斋在主街中段,门面比老鬼的摊位气派得多,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掌柜的是个筑基中期的胖大商人,姓金,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从来不笑。
陈默在聚宝斋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灵茶。他没有进去——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走进聚宝斋,本身就引人注目。他只是坐在对面,把面板的探测范围开到最大,捕捉聚宝斋里进出的每一个人的灵力波动和口型变化。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金掌柜送一个客人出门。客人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穿一身灰袍,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桶灵泉原液。两人在门口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但面板捕捉到了。
“金掌柜,这次的货品相跟上回一样,北边药园的灵泉,品质中上。”
“行,老价钱。二十灵石一桶。”
灰袍散修接过灵石,背着空竹篓走了。
陈默把茶碗放下,付了一块灵石,起身离开。
【孙德胜销赃链条已确认】
【中间人:灰袍散修(筑基初期,身份待查)】
【销赃渠道:聚宝斋金掌柜】
【交易价格:灵泉原液二十灵石/桶】
【孙德胜累计获利:约300灵石(按15桶计)】
【证据链完整度:78%】
还不够。他需要把灰袍散修的身份也摸清楚——这个人是孙德胜从钱家矿场带过来的老搭档,还是来苍云城之后新找的?如果是老搭档,说明孙德胜在钱家矿场的时候就有倒卖矿场资源的底子。这条线一旦牵出来,就不是药园一个点的问题了,是钱家矿场那边的旧账也会被翻出来。
陈默沿着柳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面板突然跳出一个红框。
【警告:有人跟踪】
【跟踪者:筑基初期,灰袍散修】
【距离:约三十步】
【敌意值:41(警惕,未确认敌意)】
陈默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没有放慢。炼气五层的杂役,被人从身后跟踪了,正常反应是什么?是本发现不了。
他继续走。穿过外城的街市,出了北门,沿着土路往药园方向走。土路两边是荒地,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跟踪者的距离从三十步缩短到二十步,再到十五步。
面板推演出灰袍散修的可能动机:刚才在聚宝斋门口的交易被陈默看见了——虽然陈默坐在茶摊上,离得远,但灰袍散修显然是个谨慎的人。他发现了茶摊上坐着一个炼气五层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看他,但宁可错不可放过。跟上来,是想确认陈默的身份和去向。
陈默走到药园门口,跟守门的杂役打了个招呼,进去了。
灰袍散修在药园外停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
面板上,跟踪者的敌意值从41降到了28。
【跟踪者已确认你的身份:赵家药园杂役】
【推论:灰袍散修判断,一个杂役不可能看穿灵泉原液的交易,大概率只是恰好坐在茶摊上】
【威胁等级:暂时解除】
陈默回到杂役房,闩上门,躺下来。
月光从木梁的虫洞里漏进来。灰袍散修。聚宝斋。孙德胜。三条线已经摸清了两条。证据链完整度78%,距离可以收网的90%还差一点。
差的这一点,在钱家矿场。
他需要找到一个从钱家矿场出来的人,或者是知道钱家矿场当年内情的人。
苍云城里,这种人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地下坊市的知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