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孙德胜的破绽比陈默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个月,药园的账目开始出现不对劲的地方。不是陈默发现的,是丁老头。
那天傍晚收工后,丁老头把陈默叫到灵泉边。老头的腰比三个月前更弯了,暂代管事这顶帽子压得他整个人矮了一截。他蹲在井圈上,手里拿着一张账目,翻来覆去地看。
“陈默,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是本月灵液分配记录,丁老头每天登记的那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哪天、哪个杂役、领了多少灵液、浇了哪片田、浇了多少株。陈默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三叶青田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本月三叶青田的灵液领用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但他实际浇灌的量,跟上个月一模一样。
“有人虚报领用量。”陈默把账目还给丁老头,“报了之后没浇到田里,灵液被截走了。”
丁老头的脸色很难看。“我查了三个月的账。从孙德胜到任的第二个月开始,灵液领用量每个月都在涨,但田里的产量没涨。多出来的灵液去哪儿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灵泉原液是药园仅次于灵草本身的第二大资产。一瓢灵泉原液,稀释成灵液之后能浇几十株灵草。但如果把原液直接拿出去卖,价格比稀释过的灵液高得多。地下坊市里,一桶灵泉原液能卖到二十块灵石。
孙德胜是从矿场出来的。矿场最值钱的是矿石,药园最值钱的是灵草和灵泉。灵草有账目跟着——每一株从种下去到采摘都有号牌和记录,克扣灵草的风险大。但灵泉不一样。灵泉是消耗品,每天从井里提上来,分配出去,用掉了就没有了。用多用少,全凭丁老头一支笔登记。孙德胜只要在账目上做手脚,把灵泉原液的去向写成“浇灌消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截走一部分。
赵义克扣灵草,孙德胜倒卖灵泉。两个人手法不同,但本质一样——把赵家的资产,变成自己的灵石。
“丁伯,这本账孙德胜看过吗?”
“每个月月底看一次。看完了签字,送回本家存档。”丁老头顿了顿,“但他每次看,都只看总数。灵液总用量、灵草总产量。分田的细账他不看。”
“细账只有你知道。”
“对。”
陈默蹲在井圈边,把账目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三个月,灵液领用量逐月上涨,累计多领了大约十二桶灵泉原液的量。按地下坊市的价格,十二桶原液,将近两百五十块灵石。
“丁伯,这本账先别往上递。”
丁老头看着他。“你想什么?”
“等。”陈默把账目合上,还给丁老头,“等他自己再贪多一点。十二桶原液,他可以解释为‘新来的不熟悉,调配比例出错了’。二十桶、三十桶的时候,他就解释不了了。”
丁老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灵泉井圈上,青石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我在药园二十年了。”丁老头的声音很低,“赵义在的时候,我帮他记了五年的假账。赵义倒了,我以为不用再记了。结果来了个孙德胜,账记得比赵义还花。”他把账本揣进怀里,“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记假账的命。”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提起木桶,往三叶青田走去。
三天后,刘三带来了新消息。
“孙德胜昨天晚上去了地下坊市。”刘三蹲在苦藤田的田埂上,压低声音,“我跟着去了。他进了一家叫‘聚宝斋’的铺子,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子很沉,他两只手拎着都费劲。”
“箱子里是什么?”
“我没看见。但他出城的时候,我远远跟了一段。他没有回药园,绕到北门外的一片荒地里,把箱子埋了。”
陈默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存进面板里。
【孙德胜藏匿地点:苍云城北门外,荒地,具体方位待确认】
【藏匿物:木箱一只,推测为灵石或便于变现的轻便资产】
【行为模式:不把全部身家放在药园,分批藏匿于城外,准备随时跑路】
“他把箱子埋了之后,还往上面撒了一层枯草。做得挺细。”刘三咬了咬牙,“这孙子比赵义精。赵义是把赃物放在管事院子里,一抄全没了。孙德胜把东西藏在城外,就算赵家来抄,也抄不到什么。”
陈默点了点头。“埋箱子的具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北门外沿着土路走大概三里,有一片乱葬岗。乱葬岗西边有三棵歪脖子槐树,他埋在中间那棵下面。”
陈默把方位记在面板里。
“刘三哥,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
刘三点了点头。他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门牙缺口黑洞洞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