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枪械课过去了两天，周末前的最后一节大课是刑事侦查理论。
阶梯教室里坐了二十个人，讲台上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教官，姓方，据说是从CID调来警校代课的，手里经手过不少大案。
方教官讲课的风格跟陈和刘彪完全不同——不急不躁，语速平缓，像是在跟人聊天。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分量。
"刑侦的核心，不是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天才侦探一拍脑门就破案。是细节。是逻辑。是一次次推翻自己的假设。"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现场不会说谎，但人会。**
"记住这句话。以后再复杂的案子，回到原点去问——现场告诉了你什么。"
李昂坐在第三排，笔没停过。他的记忆力比常人好，上课听一遍能记住七七八八，但他还是习惯做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穿越前养成的习惯。
旁边大嘴趴在桌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昨天体能训练加了量，这家伙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陈家驹倒是精神得很，但他不是在听课——他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打架，画得不亦乐乎。
周星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翻着一本皱巴巴的小报，看得津津有味。
宋子杰坐得笔直，记得比李昂还认真。
方教官讲完理论部分，开始放幻灯片——一组真实案件现场照片投在幕布上。
"这是一九七七年发生在湾仔的一起入室凶案。受害者是一名中年富商，家中被翻乱，贵重物品丢失。现场看起来像是抢劫人。"
他切换了一张照片——死者倒地的位置、周围散落的物品、家具的摆放。
"但我当时的组长——李Sir——到现场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抢劫。"
李昂的笔顿了一下。
李Sir。又是这个名字。
方教官继续说："为什么？因为死者倒地的姿势。如果是抢劫过程中冲突人，死者的伤应该在正面，搏斗痕迹会更明显。但这具尸体是侧面倒地，后脑受击，衣服整齐——凶手是从背后偷袭的。"
他环顾了一圈教室："抢劫犯为什么要从背后下手？不合逻辑。后来证实，这是雇主买凶人，伪装成抢劫现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直了身子。
"所以我说——"方教官敲了敲黑板，"现场不会说谎。你只要看懂了，它就会把真相告诉你。"
李昂把这段话记了下来。
下课后，五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大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个方教官讲课还挺有意思的，比那个刑法课老头强多了。"
"人家是CID出身，手上过过真案子的。"周星星把小报折好塞进口袋。
"那个李Sir是谁啊？"陈家驹问，"上次你去图书馆不也看到这名字了？"
"李修贤，七十年代末的传奇警探。"李昂边走边说，"破了不少大案。"
"你认识？"宋子杰问。
"听说过。"李昂含糊地回了句。
他当然认识，或者说，他记得那张脸——《公仆》里的李Sir。但在这个世界，对方是一个跟他毫无交集的、真正存在的警探。
"以后说不定能见到真人。"大嘴嘿嘿一笑，"到时候让他给咱们签个名。"
"你就这点出息。"周星星翻了个白眼。
几个人说着话走到食堂门口，正好碰上二组的人。
黄组长走在最前面，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下来。
"第三组的，好巧啊。"
"巧。"李昂点了点头，没打算多聊。
但黄组长似乎没打算就这样过去："听说你们枪械课成绩不错？周星星六发全中八九环？"
"你消息挺灵通。"周星星懒洋洋地说。
"靶场就那么点大，谁打得好谁打得差，瞒不住的。"黄组长笑了笑，"不过说到底，枪打得准不代表什么。真正的案子又不是打靶——你打得再准，人家不给你开枪的机会也是白搭。"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的刺明显得很。
大嘴正要回嘴，李昂拦了他一下。
"你说得对。"李昂说，"所以下个月的考核见真章呗。"
黄组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昂这么坦然就接了这个话。
"行，那就考核见。"他点了点头，带着二组的人先进了食堂。
大嘴等人走了才开口："靠，这小子是不是跟咱们杠上了？"
"上次模拟演练咱们过了，他没过，心里不平衡呗。"周星星耸耸肩。
"不止。"宋子杰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说的不是'我们二组'，是'我'。他想当这届学警的第一，但咱们组太出风头了。"
李昂看了宋子杰一眼。这家伙平时话不多，但看人挺准。
"那就让他想呗。"陈家驹捏了捏拳头，"反正考核那天，打一架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别老想着打架？"大嘴说。
"那你想什么？"
"我想吃饭。走不走？"
几个人进了食堂。
下午没有集体训练，是自由活动时间。
李昂本来想去图书馆再翻翻案例，但大嘴拉着他去了场边上的篮球场——说是要跟三组的人打场球放松放松。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打了。李昂到场边一看，好家伙——二组的人也在，正在半场打着三对三。
"来不来？加一组？"黄组长运着球冲他们喊。
大嘴看向李昂。
李昂想了想："来。"
五个人对五个人，打半场。没有裁判，自己计分。
比赛一开始味就上来了。
陈家驹冲抢篮板，直接跟二组一个高个子撞在一起，两人谁也不让谁。周星星在外线控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跳投命中——姿势标准得不像业余的。
"靠，你这也太轻松了吧？"大嘴在边上喊。
"基本功。"周星星咧嘴一笑。
轮到二组进攻。黄组长持球，面对李昂的防守，运了两下突然加速突破——李昂侧身跟上，但对方一个急停后撤步，跳投出手。
球进了。
黄组长落地后看了李昂一眼，没说话。
李昂承认，这家伙球打得不错。而且那个后撤步——净利落，不是随便练练就能有的水平。
但他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几个回合，李昂开始调整防守策略。他不再紧贴，而是留了半步距离——盯着对方的肩膀而不是球。黄组长的突破路线被封死了，传球也被扰，连续两次进攻都没打成。
"好防！"陈家驹在旁边喊。
二组的人开始急了。动作越来越大，身体接触越来越多。一次抢篮板的时候，二组的那个高个子手肘直接顶在了大嘴的肋骨上。
大嘴闷哼一声，捂着肋部蹲了下去。
"你什么？"陈家驹第一个冲上去。
"抢篮板不小心碰到的。"高个子一脸无辜。
"不小心？你手肘都顶出去了叫不小心？"
"你想怎么样？"
两边的人开始往中间聚。
李昂走过去，挡在陈家驹面前，看着那个高个子："打球可以，动手就没意思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高个子跟他对视了两秒，先移开了目光。
"算了算了，打球而已。"黄组长出来打圆场，"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李昂把大嘴拉起来，"继续。"
比赛继续打。但接下来的节奏明显变了——二组收敛了不少，但那股较劲的意思还在。最后比分定格在二十一比十七，第三组赢了四分。
黄组长放下球，擦了擦汗："不错。下次再来。"
"随时奉陪。"
两边散了场。
大嘴捂着肋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嘴里骂骂咧咧的："那个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
"你没事吧？"李昂问。
"没事，就是有点疼。明天就好了。"
"那就好。"
"不过说真的——"大嘴忽然换了语气，"你们有没有觉得，二组的人对咱们组的敌意越来越大了？"
"正常。"周星星说，"咱们组出风头太多了。演练过了，格斗课有我这个高手，枪械课成绩又好——他们不服气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恋了？"陈家驹问。
"我说的是事实。"
"行了行了。"李昂打断他们，"让他们不服去。下个月的考核，咱们用成绩说话。"
"对，用成绩打他们的脸。"陈家驹握了握拳。
五个人走回宿舍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昂走在最后面，心里的念头转得很快。
二组的敌意不是坏事——有竞争才有动力。但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方教官课上说到的李Sir，那套"现场不会说谎"的判断方法，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模拟演练那次，他输就输在观察不够细。窗台上的纸条就在眼前，他偏偏没看见。
如果下个月的阶段性考核也是类似的实战模拟，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晚饭后，李昂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他翻了翻方教官提到的几起经典案例——每一件都跟现场细节有关。一枚烟头、一片碎玻璃、一个不正常的脚印——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在懂行的人手里，就是破案的关键。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穿越前看港片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些神探破案是靠直觉。但现在他明白了——哪有什么直觉，全是经验的沉淀。
他得把这些经验攒起来。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场上亮着几盏路灯，有个人影在跑道上跑步。李昂走近了才看清——是宋子杰。
"这么晚了还在跑？"
宋子杰停下来，喘了口气："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在想什么？"
宋子杰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马教官说的那句话——我太稳了，不够狠。"
"你觉得自己不够狠？"
"不是。"宋子杰摇了摇头，"我是不知道该不该狠。"
李昂没接话。他知道宋子杰心里装着什么事——他哥宋子豪的事。
"算了，不说这个。"宋子杰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今天课堂笔记做得挺全的，回头借我抄一下。"
"行。"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走廊里传来大嘴的笑声——不知道又在跟周星星闹什么。
宋子杰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嘴正骑在周星星背上，手里举着一只拖鞋："叫老豆！"
"丢！"周星星在下面挣扎，"你给我下来！"
陈家驹坐在上铺，笑得前仰后合。
李昂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不管二组怎么挑衅，不管考核有多难——至少这个宿舍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翻出今天课上做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方教官那句话他写在了第一页：
**现场不会说谎，但人会。**
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