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之后两天,风平浪静。
大丧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在任何一个窝点露面,没有联系他老婆,甚至连那几间麻将馆都老老实实开着门,没有换人接手的意思。
李昂照常巡逻,白天跟阿强搭档走街串巷,晚上回春园街的劏房睡觉。那条战术腰带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戴着它出门就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自然。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留意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巷口蹲着抽烟的闲散人员、路边停着的陌生车辆、茶餐厅里一直盯着窗外看的客人……以前他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神经反应速度提升之后,他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视线。
阿强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这两天好像特别警觉。像只猫一样。"
"大丧还没抓到,我总不能放松警惕吧。"
"放松还是要放松的。"阿强说,"你总不能天天绷着神经过子——大丧那种人,迟早会栽的。你只要在他栽的时候站在正确的位置上就行。"
"正确的位置?"
"别挡他的刀,也别被他挡了你的枪。"
李昂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糙,但道理不糙。
——
第三天下午,李昂正在轩尼诗道巡逻的时候,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湾仔A队,湾仔A队,东区警署请求协助——筲箕湾金华街发生持枪抢劫案,嫌犯两名,持有,已开枪。请湾仔辖区各巡逻小组注意周边——嫌犯可能往西湾河方向逃窜。"
李昂和阿强同时停下了脚步。
阿强拿起对讲机:"湾仔A队收到,轩尼诗道东段正常。"
对讲机里又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重复,东区金华街金铺抢劫案,嫌犯两名,持,已开枪。一名店员中弹。嫌犯抢劫后驾驶一辆蓝色丰田皇冠往西湾河方向逃窜。车牌——DH-3357。请各巡逻组注意,请勿单独行动,重复——请勿单独行动。"
李昂的眉头皱了起来。
东区,持枪,金铺抢劫。
大嘴说的那帮人。
阿强转头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想去。"
"我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
李昂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有。"阿强说,"但你听好——我们是军装,不是CID。东区的案子东区的人去查,我们的任务是看好自己的辖区。明白?"
"明白。"
"明白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李昂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
大嘴说过,那帮东区的持枪劫匪已经作案好几次了——第一次在柴湾抢了一家表行,第二次在北角抢了一家珠宝店,这次是第三次,在筲箕湾抢金铺。
前两次都没有开枪。这次开枪了。
说明事情在升级。
更关键的是——这帮人抢完往西湾河方向跑,西湾河再往西,就是湾仔。
如果他们在湾仔也有落脚点……
——
晚上七点,李昂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东区警署附近的一个大排档。
他到的时候,大嘴已经坐在那儿了。
大嘴今天没有穿制服,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配牛仔裤,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椒盐濑尿虾,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沉重了不少。
"来了?坐。"
李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出大事了。"大嘴喝了一口啤酒,"今天下午,筲箕湾金华街周大福金铺——两个蒙面人冲进去,拿枪指着店员,砸了柜台的玻璃抢金饰。有个店员按了警铃,其中一个人回头就是一枪——"
他顿了一下,放下啤酒瓶。
"打在口。那个店员才十九岁,刚入职三个月。现在还在玛丽医院抢救。"
李昂沉默了几秒。
"……人怎么样?"
"医生说离心脏只有两厘米。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大排档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李昂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有线索吗?"
"有。"大嘴说,"这次他们开了枪,留下了弹壳。军火专家看了,说是点三八——警队淘汰的那种型号。说明他们的枪是从黑市买的,甚至可能是从警队流出去的。"
"车型呢?"
"蓝色丰田皇冠,假车牌。但我们的人在柴湾那边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同款车,怀疑是他们弃车换车了。"
"所以线索断了?"
"不算全断。"大嘴压低声音,"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在碎玻璃上。数据库里比对不到,说明他们没有案底。但指纹至少是个方向。"
李昂点了点头。
"湾仔这边呢?你们那个大丧怎么样了?"
"跑了,还没抓到。"
"你小心点。"大嘴说,"大丧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再加上我们东区这边还有持枪劫匪——这个月港岛的治安真是他妈的热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昂看着大嘴:"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大嘴放下啤酒瓶,看着他:"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我们警署的同事分析,这帮劫匪的作案路线是从东往西——第一单柴湾,第二单北角,第三单筲箕湾。越来越往西,而且开枪了。说明他们可能不是在往外逃,而是在往某个地方靠近。"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湾仔可能有落脚点?"
"不止。"大嘴说,"我在想,他们会不会跟大丧有关系?"
李昂愣了一下。
"你想想——大丧在湾仔盘踞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养着一帮马仔。他做收数生意,也需要现钱周转。如果他知道东区有这么一伙人——手里有枪,敢抢金铺——他会不会动心思?要么,要么收买,要么脆把这伙人招到自己名下?"
李昂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推理……跨度有点大。"
"我知道。"大嘴说,"但你不觉得时间点有点巧吗?大丧刚跑路,东区的劫匪就开始升级作案——好像有人在帮大丧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李昂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陈说过——大丧早年是码头苦力出身,对湾仔码头那片熟得很。
湾仔码头。
码头是什么的?运货、卸货,也是走私、藏货的地方。
如果大丧在码头那边有据点,那些劫匪抢来的金饰——
"大嘴。"
"嗯?"
"你上次说,那些劫匪抢了表行和珠宝店——他们抢的都是成品,还是只抢现金和容易变现的东西?"
"金饰、手表、现金,什么都拿。"大嘴说,"能拿走的都拿走。"
"赃物呢?有追查到吗?"
"没有。"大嘴摇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抢来的东西从没在市面上出现过。"
李昂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他说,"我说如果——大丧跟这伙人有勾结,大丧负责帮他们销赃呢?"
大嘴拿着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
"……。"
"你想一下——大丧在湾仔混了十几年,什么门路都有。黑市销赃、走私出海、甚至直接熔了金饰当原料卖掉——他完全做得到。而且他刚跑路,急需现钱。如果这时候有一批刚抢来的金饰在他手上,他就能撑很久。"
大嘴放下啤酒瓶,眼睛亮了:"所以只要找到大丧,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伙劫匪?"
"反过来也一样——只要找到那伙劫匪的赃物流向,就能找到大丧。"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抓起啤酒瓶碰了一下。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李昂说,"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那怎么办?"
"你那边继续追劫匪的线索,我这边继续留意大丧。"李昂说,"两条线一起走,看能不能交汇。"
大嘴点头:"行。"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看着李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一个新仔了。"
"什么意思?"
"像个了十年的老差骨。"
李昂笑了笑,没有接话。
——
第二天上午,李昂刚到警署,就听到了一个消息——东区的劫匪又作案了。
这一次不是金铺,是中环的一家表行。
大白天,中环皇后大道中的瑞士表行,两个人持枪冲进去,抢走了价值三十多万港币的名表。整个作案过程不到三分钟,净利落。
而且这一次——他们换了车型。
不是蓝色丰田皇冠,而是一辆灰色的福特。
李昂站在警署大厅里,听着同事们的议论,心里一阵发凉。
昨天大嘴还在说"往西靠近",今天就真的到中环了。
中环离湾仔,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阿强走过来,看到李昂的表情:"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东区那帮劫匪,今天到中环了。"
"听说了。"阿强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湾仔迟早要轮到。"
他说完顿了一下,看着李昂:"你可别想着去掺和啊。"
"我没想掺和。"
"你最好是。"
阿强转身走了。李昂站在大厅里,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这三个地方在地图上是连成一条线的。
而大丧,就藏在这条线的某个点上。
——
下午两点。
李昂正在执勤的时候,对讲机紧急响起——
"各巡逻小组注意!金华街抢劫案嫌犯最新情报——目击者在铜锣湾怡和街发现疑似嫌犯车辆!灰色福特,车牌未明!CID正在追踪!请各小组协助封锁怡和街周边路口!注意,嫌犯持有,请勿单独接近!"
对讲机里的声音一落,整个湾仔警署都动了起来。
李昂和阿强正在轩尼诗道中段,离铜锣湾不远。
阿强看了一眼李昂:"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们只在周边封路,不靠近。"
"明白。"
两人快步往怡和街方向赶去。
李昂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巷口的风吹过来,他松了松枪套的卡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