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归牵着陆衡的手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来到了那条河边。

说是河，其实已经了大半，只剩下窄窄的一股水流。河道很宽，两边都是裂的泥地，长了些杂草。

归归站在河边，左右看了看。

“归归，在哪儿？”陆衡问。

归归没回答，松开他的手，自己沿着河岸走。

走了几步，停了。

又走了几步，又停了。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所有人都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归归停在了一段河堤旁边。这段河堤比别处高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堆起来的。

“这里。”归归蹲下来拍了拍地面，“这里有两个叔叔。”

“两个？”周教授快步走过来。

“嗯。阿姨当时在背他们。”归归说，“背了一个到这里放下了，又回去接第二个。”

她说着停了一下，低下头。

“然后呢？”陆衡问。

“然后阿姨就没回去了。”

归归的声音很小。

陆衡心口猛地一疼。

背了一个伤员到这里，放下。然后回去接第二个。

她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伏击？炮弹？还是流弹？

没人知道。

只知道她没能回来。

但第二个伤员也在这里。

“两个都在这里？”周教授确认。

“嗯。”归归点头，“第二个叔叔是自己爬过来的。他等阿姨没等到，自己爬过来了。”

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重伤的人，从那边一路爬到这里。

多远？三公里。

爬了三公里。

“挖。”周教授声音都变了调。

工兵开始作业。这次挖得更小心了，因为归归说有两个人。

挖到大概八十公分的时候，第一副遗骨出现了。

周教授戴上手套清理。

“左腿股骨有明显弹伤痕迹。”他说，手在微微发抖，“这应该就是小秋背过来的那一个。”

继续挖。

旁边不到两米的位置，第二副遗骨。

“这一个……”周教授清理了一会儿，声音更紧了，“腔有弹片残留。中弹，还能爬三公里。”

没有人说话。

归归坐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迷彩背包，看着那两副遗骨。

“归归，这两个叔叔说什么了？”林晚轻声问。

“腿受伤的叔叔说他一直在等小秋阿姨回来。”归归说，“他等了好久好久，后来就等不动了。”

林晚捂住了嘴。

“另外那个叔叔呢？”

“他说他爬了好久，好疼。”归归皱着小眉头，像是自己也觉得疼，“他一直在喊小秋，但是没有人应他。”

周教授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了。

他做了三十年的考古，挖过古墓挖过遗址挖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一个女卫生员，背了一个伤员过来。然后回去接第二个。再也没回来。

第一个伤员在这里等她。等到死也没等到。

第二个伤员自己爬了三公里过来。口着弹片，爬了三公里。一边爬一边喊小秋。

没有人应他。

他爬到了这里，爬到了战友旁边。

然后也死了。

三个人，死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却因为同一个人连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子啊。”周教授说。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不行。

陆衡蹲下来看着那两副遗骨，好长时间没站起来。

他是少校，他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但这种事情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重量是不一样的。

归归走到遗骨旁边，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它们。

她蹲下来，对着那两副遗骨说：“叔叔们，小秋阿姨归归已经找到了，她就在那边。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她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再也不用等了。”

周教授彻底没忍住，扭过头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蹲在河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衡站起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沈正则在旁边打电话汇报情况，声音也不太稳。

“三副遗骨，一名女性卫生员，两名男性伤员。初步判断属于同一支部队……是……能力确认，准确率极高……”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走到归归面前。

“归归。”

“嗯？”

“你累不累？”

归归摇了摇头。

“归归不累。”

沈正则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归归，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归归歪着头看他。

“可是归归什么都没做呀，就是帮叔叔阿姨说话。”

沈正则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往下掉。

他伸手摸了摸归归的头。

“对，你就是帮他们说话。”

这一天结束后，陆衡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最后面那行字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写的是八个字——

“能力真实，准确率极高。”

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个人备注，不知道上级会不会看到，但他还是写了——

“这个孩子值得被保护，她在做一件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做但做不到的事。”

沈正则看了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上级。

“归途计划正式申请全面启动。”

电话那头问他理由。

他说：“因为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回家。”

批复当天就下来了。

归途计划正式启动。

归归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已经确定——地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东北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