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一早，雪没有再下，但地上的薄雪还没化。

归归裹着小羽绒服，脚上踩着小靴子，站在林子边上。她的嘴里呼出白气，像个小烟囱。

“哥哥，今天能找到多少个叔叔？”

陆衡蹲下来帮她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把耳朵盖住。

“不知道。归归说了算。”

“归归说了算？”

“嗯，你能感觉到几个，我们就找几个。”

归归认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片林子。

吴老师站在旁边，今天他换了一双厚底登山靴，手里拿着一木棍。昨天那个半信半疑的表情彻底没有了，今天他来得比谁都早，在林子边上等着。

周教授把发掘团队分成了三组，每组带着设备，跟着归归走。

“好。”周教授看了看归归，“归归，咱们可以出发了吗？”

归归没说话，她闭上眼睛，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归归睁开眼，抬手指向那个缓坡的方向。

“哥哥，那边，有一个叔叔。”

陆衡站起来。“走。”

他们沿着林子边缘往缓坡走，归归走在最前面，陆衡跟着她，后面跟着一串人。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归归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了。石头上有苔藓，绿的，跟白雪放在一起，看着挺好看的。

归归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旁边的泥地上，认真地摸了摸。

“这里。”她说。

“就这里？”吴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那块大石头，“我以前来找过这里，没有什么——”

“就是这里。”归归说，语气很笃定，“这个叔叔是班长。”

吴老师愣了。

周教授摆了摆手，示意发掘组开始工作。

铲子下去，开始挖。

归归站在旁边，没有动。陆衡把她抱起来，怕她待在挖掘点太近。归归也没挣扎，就被陆衡抱着，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盯着下面。

挖到将近一米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

“有东西。”

换成刷子，慢慢清理。

先清出来的是一块骨头，然后是更多。

周教授戴上手套蹲下去，一点一点地处理。沉默，安静，只有轻轻的刷子声。

“是遗骨。”他说。

现场所有人都没动。

归归靠在陆衡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班长叔叔，我们来了。”

陆衡收紧了抱着她的手。

发掘继续。清理到遗骨旁边的时候，周教授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小铁盒，严重锈蚀，盖子已经变形了，但还没有完全烂掉。

“小心。”周教授对旁边的队员说。

铁盒被小心地取出来，放到旁边的帆布上。周教授用工具慢慢撬开盖子。

里面有一张纸，或者说曾经是一张纸——现在已经是一团湿的碎片，黏在一起。

还有一块小东西。

周教授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

是一张照片的碎片。模糊的，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但能隐约看出来有一个人影。

“这是……”

归归从陆衡肩膀上直起腰来，看了那个照片碎片一眼。

然后她说：“班长叔叔说，那是他妈妈的照片。他当兵走的时候，他妈妈把那张照片塞给他的，让他带着。”

周教授手里的镊子抖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照片碎片，里面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就是一张妈妈的照片。

“他一直带着。”归归说，“他说他走的时候，他妈妈哭了，他没哭，但他心里也难受。”

吴老师在后面低下了头。

发掘组的一个年轻队员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陆衡站在那里，没动，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周教授把照片碎片放进专门的封存袋里，动作很慢，很轻，比平时轻很多。

封好袋子，他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

“记录，”他对旁边的记录员说，声音有点哑，“遗骨一具，随葬铁皮盒一个，内有照片残片，保存状况——”他顿了一下，“极差，但已妥善保存。”

归归在陆衡怀里看了看那个发掘坑，又看了看被封存起来的铁皮盒。

然后她突然从陆衡怀里滑下来。

“归归？”

归归没理他，她往坡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向还在发掘坑旁边的所有人。

她小手往坡上一指。

“班长叔叔说，他的兵都在上面。”她声气地说，“他让归归把他们都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周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走，上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