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天晚上,陆衡给上级发了报告。
数字写得很清楚:东北某密林区域,四天,十九副遗骨,其中十八位为志愿军战士,一位为当地支前猎户。
发完报告,他坐在宾馆房间里等回复。
归归已经睡了,睡得很沉,连个翻身都没有。
林晚从隔壁过来敲门,进来看了看归归,说:“今天摸了一下她的体温,正常,但人明显累了,明天最好休息一天。”
“好。”
林晚又看了看归归,没走,站在床边上,低着头。
“怎么了?”陆衡问。
“我就是……”林晚停了一下,“那个猎户爷爷,归归说他叫什么福,是猎人,自己要求带路的。他就换了这么一句话进县志里,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陆衡没说话。
“归归说,爷爷,归归记住你了。”林晚抬起头,眼睛红的,“我就想,归归记住了,但我们呢,我们要怎么记住他。”
“记住他来过。”陆衡说,“记住这片林子里有个猎户,他主动带路,没有回来。不用知道名字,也是记住了。”
林晚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出去了。
陆衡坐回桌边,手机震了一下。
是上级的回复。
他打开看,看到最后一行,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在飘雪,雪把那片密林的轮廓盖得白白的,模糊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又震了,是苏建国发来的消息。
“归归睡了吗?今天咋样?”
陆衡回:“睡了,今天最后一个找到了,十九个。”
苏建国隔了一会儿才回,就两个字:“好样的。”
陆衡不知道苏建国说的是归归还是那十九个人,或许都有。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去看那个上级的回复。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中央决定,以最高规格迎接这批英烈回家,举行正式的迎接仪式。
最高规格。
陆衡在窗边站着,想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归归那个房间的门,进去看了一眼。
归归睡得很老实,手摊开放在被子外面,小脸埋在枕头里。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要告诉她这件事,让她准备准备。
他退出去,带上门。
第二天,归归睡到上三竿才醒。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趴到窗户上一看,外面太阳出来了,雪地白花花的,刺眼睛。
“哥哥!”她冲着房间外喊。
门开了,陆衡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醒了。”
“嗯。”归归接过牛,呼噜了一口,留了一圈白在嘴边,“今天还去找叔叔吗?”
“今天休息。”陆衡在床边坐下来,“昨天把那片坡上的叔叔都找完了。”
归归这才想起来,“哦,对。”
她又喝了一口牛,想了想。
“那叔叔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我要跟你说。”陆衡说,“上面决定给叔叔们举行一个仪式,最隆重的那种,欢迎他们回家。”
归归眨了眨眼,“什么是仪式?”
“就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欢迎叔叔们回去,奏国歌,升国旗,告诉大家叔叔们回来了。”
归归听完,想了一会儿。
“叔叔们会高兴吗?”她问。
“会。”陆衡说得很笃定。
归归点了点头,然后把牛杯举起来,“哥哥帮归归喝完,归归喝够了。”
陆衡看着那半杯牛,没忍住,接过来喝了。
归归很满意,从床上爬下来,套上鞋,推开窗,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把雪,拢在掌心里看着它慢慢化成水。
“哥哥。”
“嗯。”
“那个十五岁的叔叔,他会不会有人认出来他是谁?”
陆衡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尽力查。”
“那个带路的爷爷呢?他有没有家里人?”
“也会查。”
归归把手里的雪水甩掉,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哥哥,”她回头看着陆衡,“如果查不出来,也没关系,叔叔们说,能回家就够了,不管认不认识,都是回家了。”
陆衡看着她,没说话。
归归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雪。
“归归,”陆衡开口,“你累吗?”
“不累。”归归头也不回,“就是腿有点酸,但不累。”
“回家休息几天再出发,好不好?”
归归这才转过来,看着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爷爷一定很想归归了。”
“对,爷爷想你了。”
“那就回去。”归归答得很痛快,“但是哥哥要给归归安排下一个任务,归归不能停太久。”
陆衡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下一个任务已经在安排了。”
“在哪里?”
“南方。”
“南方有什么?”
“有一个水库,有人在水里等归归。”
归归听到这话,脸色变认真了。
“水里?”
“嗯。”
归归低下头,不说话了,想了一会儿,抬头。
“那叔叔在水里,好冷吧。”她说,“归归要快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