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一天，归归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缓坡比看上去大多了，从坡脚到坡顶，少说有将近两公里。归归的小靴子一步一步踩在泥地和雪地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每次停下来，都是找到了人。

第二个在一棵倒下来很久的老树旁边。

归归蹲在树边上，侧着脑袋，像在听什么。

“这个叔叔说他家在南方。”她说，“他说他没见过雪，来了这里才见到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他说雪很好看，他喜欢。”

陆衡站在后面，他看着那个发掘坑，没有说话。

第三个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后面。

归归走过去，围着那块岩石转了一圈，然后指着后面靠着岩石的地方说，“这里，这个叔叔才十五岁。”

“多少岁？”吴老师没忍住，“十五？”

“嗯。”归归点头，“他说他是偷偷跑出来参军的，家里人不知道。他说他怕他妈妈找不到他。”

吴老师扭过头，把眼镜摘下来，捂着脸站了好一会儿。

周教授在旁边记录，他的笔在本子上写下“十五岁左右”，然后停了停，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用手挡住了，没有让人看。

发掘队在挖，归归在等，陆衡一直守在归归旁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归归就这样走着。她的小脸越来越认真，眼睛红了又收，收了又红，但她没有哭出来，就是那么走着，走着，一直往上走。

陆衡几次想把她抱起来，她都摆摆手，“归归自己走。”

走到中午的时候，找到了第七个。

林晚拿出零食让归归先吃点东西，归归接过来啃了两口，眼睛一直朝坡上看。

“归归，吃饭了再走。”林晚说。

“嗯。”

“把这个吃完。”

“嗯。”

归归啃了几口小面包，把剩下的塞给陆衡，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前走。

陆衡低头看着手里半截面包，叹了口气，跟上去。

下午找到了第八个。

这一次归归蹲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周教授走过来，小声问：“归归，这位——”

“这个叔叔说，他走的时候，他老婆刚怀了孩子。”归归说，声音很轻，“他说他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还没见过。”

没有人说话。

林晚转过身去，肩膀动了几下。

一个发掘队的老队员蹲下来，用袖子挡着脸，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工作。

陆衡在归归旁边，他侧着脸，看着远处的树林，抬手用拳头抵了一下眼睛，用力抵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深呼了一口气。

归归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陆衡一眼。

“哥哥，你哭了？”

“没有。”

“哥哥眼睛红了。”

“没有。”

归归歪着脑袋看他，“哥哥，那些叔叔说，有人来找他们，他们很开心的。”

陆衡低下头看着她。

“他们说，谢谢你们。”归归认真地说，“他们让归归替他们谢谢哥哥。”

陆衡蹲下来，跟归归面对面。

他盯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孩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她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把她耳朵盖严实了。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涩。

天黑之前，第八副遗骨的发掘工作收尾了。

周教授统计了一下，一天，八个人。

归归累了。她走到陆衡身边，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陆衡一看，直接把她抱起来。

归归靠在他怀里，头搭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归归，睡了？”

“没有。”归归迷迷糊糊地说，“还有叔叔没找到。”

“今天先不找了，明天继续。”

“班长叔叔说他的兵……要全部带回去……”

“嗯，明天继续找，都带回去。”

“……哥哥说话算数。”

“算数。”

归归闭上眼睛，在陆衡怀里睡了过去。

走下山坡的时候，吴老师走在陆衡旁边，一直没说话。

快到林子边上了，他才开口。

“陆少校。”

“嗯。”

“我研究这段历史研究了三十多年了。”吴老师停顿了一下，“一百二十七人，活了三个，剩下的一百二十四个人。每次写到这段，我就在史料里查，查当时的战斗过程，查武器装备，查天气，查地形。”

陆衡没说话，听他说。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十五岁偷偷跑出来参军的孩子，从来没想过那个家里老婆刚怀孩子的人，从来没想过那个带着妈妈照片的班长。”吴老师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我把他们写成了数字，写了三十多年。”

陆衡抱着归归，低头看了看这个睡着的小丫头。

“以后不会了。”他说。

吴老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归归在陆衡怀里睡得很沉。

快到车边上了，所有人都在收拾设备准备回去，周教授走到陆衡旁边，看着归归的睡脸。

“今天八个。”周教授说。

“嗯。”

“她在睡梦里说话了。”周教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听。

陆衡低头凑近了一点。

归归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很轻，但听得出来。

“叔叔们别急，归归明天就来。”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