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秀兰的侦查能力,在退休之后不但没有退化,反而因为闲得发慌而大幅提升。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陆鸣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
成果如下:
·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福布斯》杂志,封面上虽然没有陆鸣,但目录页的“亚洲最具影响力人”榜单里,排第七的那位名字被用红笔画了个圈。王秀兰不认识英文,但她认识那个“陆”字。
· 财务室的文件柜没锁严实,露出一角合同,甲方是某知名互联网巨头,合同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八个零。李姐扑过去锁柜子的速度破了公司纪录,但王秀兰的眼神更快。
· 陆鸣办公桌的鼠标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某位经常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企业家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陆鸣手里还端着一杯茅台。
她把这三样东西摆在陆鸣面前的时候,陆鸣正在给员工们布置下午的“装穷”任务。
“解释一下。”
王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陆鸣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进化史——从惊恐到绝望,从绝望到认命,从认命到破罐子破摔。
“妈,那个杂志是……”
“别说你捡的。”
“……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本,拿来垫桌脚。”
“那合同呢?”
“李姐的私人物品。”
李姐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悲鸣。
“那这张照片呢?”王秀兰拿起那张合影,指着上面那位企业家,“这个人我在电视上见过,人家是大老板,你怎么跟他勾肩搭背的?”
陆鸣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即将赴死的语气说:
“妈,其实……我是他的司机。”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
王胖子正在喝水,呛得剧烈咳嗽。阿强的下巴差点脱臼。沈默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老板的临场反应打了个满分——虽然离谱,但居然在逻辑上有一定的可行性。
“司机?”王秀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去给人家当司机?”
“司机。”陆鸣开始胡编乱造,“我们公司不是做代驾平台嘛……有时候接高端单子,给大老板开车,一次好几百。那天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他非要跟我合影,说感谢我把他安全带回家。”
“那为什么是你拿着茅台?”
“……因为他喝多了,我替他拿着的。”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
陆鸣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那五秒钟里被反复拷打了一百遍。
最终,王秀兰放下了照片。
“行,司机就司机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总比你在外面违法的事强。”
陆鸣如蒙大赦,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妈又补了一句:
“但你那个配音女演员的事,还没完。”
“……妈!”
“嘛?你都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妈能不心吗?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林霜?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
“妈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她为什么叫你老板?”
“因为……因为她是我请的声优,声优都这么叫甲方!”
王秀兰显然对这个解释完全不满意。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晓身上。
“晓啊,你跟姑妈说实话,那个林霜到底是谁?”
林晓正在喝他那杯仿佛永远喝不完的茶。闻言,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
“姑妈,那个林霜是……”
陆鸣用人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游戏里的女主角配音。声优界的顶流,很贵的。”林晓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完,“哥为了请她,花了三个月预算。”
陆鸣的意瞬间变成了感激。
但林晓又补了一句:“不过也确实挺好看的。”
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
“那你哥有没有?”
“姑妈,你问他自己。”
王秀兰转向陆鸣。
陆鸣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霜的聊天框删了。
“妈,删了。可以了吧?”
王秀兰的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儿子把一碗红烧肉倒进了垃圾桶。
“你!你删了嘛呀!妈就是想看看那姑娘的照片!你这孩子——”
“妈,我们是专业的甲乙方关系。”
“专业什么专业!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说‘王老师我们开个教学研讨会吧’,结果呢?现在不是照样过了三十多年?”
陆建国从工具箱里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又扯上我了?”
就在这个鸡飞狗跳的时刻,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那是一部老掉牙的座机,按键发黄,听筒线上的塑料皮都剥落了好几节,平时几乎没人打——客户都直接打手机。它响起来的时候,连王秀兰都愣了一下。
李姐离得最近,顺手接起来:“喂?未来科技……什么?税务局?哦……哦,好的……什么?上门核查?现在?”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税务稽查!”
四个字像四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
陆鸣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完了。
如果税务局的人上门,当着王秀兰的面查账,那他的装穷大戏就彻底穿帮了。他宁可被亲妈知道自己是亿万富翁,也不愿意被亲妈当成被税务局约谈的“不法分子”。
但他还没想好对策,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人不是税务局。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场像一把开了刃的军刀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拿着平板电脑,表情专业而冷漠。
女人环顾了一圈寒酸的办公室,目光在垫着砖头的桌子和发黄的空调上各自停留了半秒,然后精准地锁定了蹲在角落的陆鸣。
“陆总,久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自我介绍一下,容音。容氏集团。”她递上一张名片,动作优雅得像在递一张生请柬,“冒昧来访,是想跟您谈一个。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里所有的人,最后落在王秀兰身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陆鸣站起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烫金字体。
容氏集团——全球前三的综合实业巨头,业务横跨地产、金融、科技,坊间传闻其实控人家族的财富数字需要用科学计数法来表示。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我们注意到您最近收购了海盛。我们想跟您。或者——我们想收购您。”
陆鸣抬起头,对上容音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挑衅,也没有傲慢,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容总,”陆鸣把名片放在桌上,语气难得的正经了起来,“我这小破公司,有什么值得容氏亲自上门的?”
容音微微一笑。
“陆总谦虚了。能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对世界五百强的全资收购,这样的实力,整个亚洲找不出第二家。”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只看着陆鸣,“我们容氏欣赏有能力的人。我的老板——也就是我父亲——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找个时间,一起喝茶’。”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胖子和阿强面面相觑。李姐的手在发抖。沈默在角落里快速搜索着“容氏集团”的相关信息,越搜表情越凝重。
而王秀兰,她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腊肉,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听不懂什么收购、什么五百强,但她能听懂这个女人话里的意思——
她的儿子,陆鸣,好像真的不是一个小破公司的老板。
容音似乎注意到了王秀兰的目光,微微偏头,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位是?”
陆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林晓替他答了。
“陆总的母亲。”
容音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王秀兰,然后微微欠身,态度比刚才柔和了至少三十个百分点。
“陆夫人,您好。您儿子是我们行业里的传奇。很荣幸见到您。”
王秀兰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鸣。你到底是什么的?”
这次,陆鸣没有撒谎。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