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现在站到我旁边了吗？陆鸣？”
苏念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咖啡馆里刚好放完一首爵士乐，下一首还没接上。那几秒钟的安静像有人把整个空间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连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声音都消失了。
陆鸣握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他这辈子在谈判桌上被人拿枪指着头都没慌过，但此刻面对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端着半杯美式的女人，他手心里全是汗。
“我——”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霜的微信。他瞄了一眼屏幕，心里把林霜这个月的绩效又扣了一百块。
苏念卿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微微偏头：“工作的事？可以接。”
“不着急。”陆鸣把手机翻过去，深吸一口气，“你刚才问的问题——我想认真回答。”
“我在听。”
“七年前你说，等我真的站到你旁边那天再谈。”陆鸣放下杯子，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的蔫坏和怂样，声音平稳而坦诚，“这七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有的很牛，有的很蠢，大部分跟赚钱有关，但也不全是。我现在确实有点钱了，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站到旁边’。因为你说的是并肩，不是仰视或俯视。”
苏念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今天给我的这个书，我刚才翻了前五页就明白了——你本不是来找我要钱的。这个的筹备程度，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在半年内找到其他联合发起人。”陆鸣看着她的眼睛，“你来，是想看我混得好不好。”
苏念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十年前在图书馆窗边一样亮。
“说对了一半。”她把咖啡杯放下，靠进椅背里，“另一半是——我想看看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陆鸣。那个把自己奖学金捐了、吃了两个月咸菜馒头、还自以为没人知道的傻子。”
“你怎么老提这茬……”
“因为我表弟今年博士毕业了。”苏念卿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那笔钱是你给的。我一直没告诉他。”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美式的酸苦在舌尖上蔓延开。
“所以你的回答呢？”苏念卿不打算放过他。
陆鸣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站到你旁边了。”他说，“但是苏念卿，你七年前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用它抽了自己七年鞭子。”
苏念卿眨了眨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陆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历，划到当天期，在上面打了几个字。陆鸣瞥了一眼，只看到最后几个字是“待定”。
“你在记什么？”
“记你说的话。”苏念卿锁上屏幕，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让他坐立不安的东西，“这个的第一次筹备会定在下周三。你来还是不来？”
“来。”
“好。”苏念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那今天先到这里。咖啡我请——你虽然有钱，但在我这儿，你还是当年那个吃咸菜馒头的陆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对了，下周三你那个热搜上的‘配音演员’也会来吗？”
陆鸣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什么？”
“开玩笑的。”苏念卿冲他眨了一下眼，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陆鸣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那个区号属于加州帕洛阿尔托。
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陆鸣？”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溪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从容，“我是顾清寒。”
陆鸣闭上眼睛。
该来的一个都躲不掉。
顾清寒。麻省理工量子物理博士，硅谷最炙手可热的硬科技人，持股名单横跨三家独角兽和一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以及——他的第二个前女友。
如果说苏念卿是白月光，那顾清寒就是一座行走的冰山。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解方程式，做决定的速度比普通人点菜还快，笑点极低但哭点为零。陆鸣跟她在一起八个月，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唯一一次见她眼眶发红，是她的实验数据被人抢先发表了。
“顾博士。”陆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好久不见。”
“三年零四个月。”顾清寒准确地报出了时间，“我看到你在斯德哥尔摩的仲裁案了，处理得不错。维克多那个人我打过交道，谈判时喜欢用第三方案例混淆时间线，下次注意。”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给我上谈判课？”
“当然不是。”顾清寒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打电话是因为艾米莉亚下个月要去参加国际量子峰会。她特意在会议上加了一个议题——‘数字货币的量子安全边界’。这是冲我来的。”
“冲你？”
“她跟我之间有一个未解决的学术争端。现在她拿着全球前五的财富量级来压我的研究团队，想把我在量子加密领域的专利池一起拖下水。”
陆鸣坐直了身体。他隐约猜到了顾清寒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是你的前女友。”顾清寒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感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当年跟你分手的原因是我要回美国做博士后，而你没有告诉我你有钱。现在我知道你有钱了，而且你的资产结构恰好可以介入量子加密的领域。所以我打算重新利用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陆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来谈一个商业。”顾清寒把话说完。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我没有大喘气。我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六次，非常稳定。”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冰冷，但陆鸣从那个频率数据里听出了一丝熟悉的东西——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开始报数据，“如果你愿意，下周来硅谷。我发一份方案给你。”
陆鸣深吸一口气：“……下周不行。下周三我有事。”
“什么事？”
“一个公益的筹备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清寒显然在快速处理这个信息，并且推导出了一个让陆鸣完全想不到的结论：“跟苏念卿有关？”
“你怎么知道的？！”
“你只要接都会把时间排开，但如果是苏念卿的事，你会把别的事推掉。”顾清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尾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我一向认为这个习惯是你所有决策中最大的非理性变量。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把会议推迟一周。”
陆鸣还没来得及回应，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维克多。
“陆，我刚落地巴黎，顺便查了一下你的婚姻状况公示——你在列支敦士登的信托架构被艾米莉亚摸到了。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前女友们的联系方式。祝好运。”
陆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顾清寒，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开个视频会议，顺便叫上苏念卿。”
“可以。”顾清寒的回答快得像按计算器，“但为什么要叫她？”
“因为艾米莉亚下个月可能要把你们俩都卷入同一场争端，”陆鸣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而能对付前女友的，只有前女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清寒说了一句让他背后发凉的话：
“不对，陆鸣。能对付前女友的，是现女友。”
“可我没有现女友啊？”
“你确定吗？热搜上那个‘配音演员’——她的声纹特征跟你三年前那张照片里的人重叠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你什么时候分析过这个？！”
“刚跟你打电话的时候顺便跑的。”
陆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无声的单音节。
他决定，今天下班之后不但要改掉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还要把林霜调去非洲分公司。虽然他没有非洲分公司，但他可以专门为她开一个。
【第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