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鸣一整个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弹簧坏了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过去十年的画面。每一帧都跟钱有关，每一帧都跟女人有关，而且每一帧都是他亏欠别人的。
维克多的纸条被他压在枕头底下，上面写着巴黎的某个地址。容音走之前留下的那句“如果需要考编资料我们容氏可以赞助”还在他耳边回响。但真正让他失眠的，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艾米莉亚。
她在国际量子峰会上露面，就意味着她在全球富豪榜上的排名又往前进了一位。而她特意打电话来，绝不是为了叙旧——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第二天一早，陆鸣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王胖子在改代码，但屏幕上的缩进比昨天规整了不少——陆建国昨天那句“不对齐就是态度问题”显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李姐在整理账本，但每翻一页就叹一口气。阿强和小美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看到他进来立刻闭嘴，假装在擦桌子。
只有沈默看起来一切如常，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国际仲裁案例汇编》。陆鸣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发现书是倒着拿的。
“……你书拿反了。”
“我知道。”沈默面不改色地把书转过来，“我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倒着看书，换个角度。”
陆鸣没有力气追究他。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刚打开电脑，手机就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三个字：苏念卿。
陆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念卿。这个名字在他手机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来没有亮起过。他以为自己早就被拉黑了，或者被删了，或者被遗忘在某个旧手机的备份文件里。但此刻，这个名字带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消息标记，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的最顶端。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上热搜了。恭喜。”
陆鸣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王胖子从屏幕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还好吗？你脸色像见了鬼一样。”
“比鬼可怕。”陆鸣的声音发，“是前女友。”
“又是前女友？！”
“什么叫‘又’？”
“昨天你那个电话我们都听见了，艾米莉亚嘛。”阿强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这个苏什么又是哪位？”
陆鸣没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破旧的巷子。巷子口的粉店已经开门了，老板正在往锅里下粉，热气在晨光里升腾。
“苏念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碰过的咒语，“我大学同学。学生会主席。学霸。我们那一届所有人的白月光。”
“前女友一号？”阿强掏出小本本准备记。
“不是。”陆鸣摇了摇头，“是她之后才是前女友一号。苏念卿是……是那个让我知道什么叫‘高攀不起’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鸣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默从侧面看着老板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脸上的那层蔫坏和怂包褪去了一瞬，露出了一点他藏了十年的东西。那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的、藏在自习室后排偷偷看人家后脑勺的局促。
陆鸣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念卿。
这次是一条语音。
陆鸣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温润清澈，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但尾音里还保留着几分当年在图书馆里轻声说话的柔和：“陆鸣，我在省城出差，明天有空的话，请你喝杯咖啡。顺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用紧张，不是问你借钱。”
最后那句让陆鸣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知道我在装穷！”他转头冲所有人喊，“她说‘不是问你借钱’！她知道！”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一杯茶，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你上热搜的时候三百万人知道你装穷，苏学姐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重点是她明知你装穷还主动约你，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冲你的钱来的。是冲你的人来的。或者——”林晓吸了一口茶，“是冲你更值钱的东西来的。比如你的人脉。”
陆鸣沉默了。
他不愿意承认，但表弟说得对。苏念卿从来不是那种会无故联系前任的人。她当年拒绝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陆鸣，你很优秀，但我要的不是优秀的男朋友，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等你真的站到我旁边那天，我们再谈。”
这句话放在当时是拒绝。放在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一封用七年时间寄到的邀请函。
“去不去？”沈默替所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陆鸣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念卿的头像——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站在某栋写字楼天台上拍的照片，背景是城市的天际线。她剪了短发，笑容自信从容，和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长发女孩判若两人。
“去。”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但不能让她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为什么？”王胖子不解，“你那些钱早晚都得曝光啊，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了，还差一个苏学姐？”
“不一样。”陆鸣的语气难得认真，“其他人知道我有没有钱，我不在乎。但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
陆鸣没有回答。
但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中午十二点，陆鸣准时出现在省城最高端的咖啡馆门口。他特意穿了一件领口没有松垮的衬衫，换了双没有破洞的袜子，还把头发用自来水抹了抹——这是他能做到的“郑重其事”的极限，因为他的梳子上次被王胖子拿去通厕所之后再也没有还回来。
苏念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短发别在耳后，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看到陆鸣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陆鸣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图书馆。
“帮你点了美式。”苏念卿把咖啡推过来，“加了一份糖。你以前就喝这个，口味没变吧？”
“没变。”陆鸣坐下，双手捧住咖啡杯，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他这辈子面对过无数大风大浪，在谈判桌上被人用枪指着都没抖过，但此刻在一杯咖啡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好久不见。你比热搜上看起来帅一点。”苏念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张照片把你拍得太猥琐了。”
“……谢谢。”
“客气。”
寒暄过后，苏念卿开门见山：“陆鸣，我找你是有正事。”
“你说。”
“我现在在一家国际教育集团做亚太区的负责人。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公益——贫困地区的教育援助计划，覆盖中西部六个省份的山区学校。体量很大，需要联合发起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书，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收购了海盛，也知道你在瑞士有渠道。我需要你的资源，但不是你的钱。”
陆鸣翻开书，目光在一行行数据和预算数字上扫过。做得非常扎实，每一个环节都有详尽的执行方案和风险评估。这是苏念卿的风格——当年她在学生会做的活动策划书就比别人厚三倍。
“为什么找我？”他合上书，“以你的能力，要找人应该不难。”
“因为我不想要只会给钱的人。”苏念卿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一个能理解这个的人。你在热搜上被人骂‘抠’，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把钱花在你认为值得的地方。当年你在大学里拿奖学金，全捐给了那个辍学的学弟，自己吃了两个月馒头就咸菜。你还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陆鸣愣住了。
那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苏念卿端起咖啡，小口啜饮，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因为那个学弟是我表弟。”
陆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椅子上。
“你……你当时就知道？！”
“我知道。”苏念卿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从容而优雅，“所以我今天来，第一是为了公事。第二——”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七年前没有的笃定与自信。
“第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站到我旁边了吗？陆鸣？”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忽然变得很大声，或者只是陆鸣的耳朵在充血。他握着杯子，发现自己的喉咙得像沙漠，而对面这个女人正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他，等他回答。
他的手机在这一刻震了一下。
是林霜发来的微信：
“老板，刚收到消息。国际量子峰会的组织方把咱们公司列为‘重点关注企业’了。你那个前女友艾米莉亚的个人资产今早已经突破一千亿美元。另外容音姐让我转告你：北欧那架飞机的事维克多已经在走撤诉程序了，让你专心泡妞。”
陆鸣看完消息，把手机盖在桌上，抬头对上苏念卿含笑的眼睛。
他深呼吸了一下。
【第八集完】